055、偷子
  陈凡终於点著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白雾在寒夜里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著章梓怡那张漂亮脸蛋上复杂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烟雾繚绕里,声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懒洋洋的自嘲:“这都被你发现了。”
  主打一个破罐破摔,坦诚得让人牙痒痒。
  章梓怡气结!
  感觉又被这滚刀肉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看著他抽菸时微微眯起的眼和那副混不吝的神態。
  看著看著……她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噗嗤一下……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没影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连自己都诧异的弧度!
  “噗……”一声短促的笑声泄露出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荡漾开,像揉碎了星光。
  “你这人啊……”她摇头,声音里没了气恼,反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没辙?说著向前一步,伸手,没再像山顶那样挽他胳膊。而是……用细白微凉的手指拈住了他敞开的、在寒风里微微晃荡的……深色外套拉链头!
  动作自然而温柔。
  “別贫了……”
  她的声音也低柔下去,带著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软,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掩盖某种心软,微微踮起脚,专注地给他拉上拉链。
  直到拉链金属头稳稳地卡到颈下。
  把肆虐的寒风彻底挡在厚实的布料外。
  两人的距离……因为她的动作……近在咫尺。
  她身上带著室內温度的、混合了高级护手霜和身体乳的、淡雅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做完这一切,章梓怡轻轻拍了拍他外套的前襟,眼神愈发柔软,“走吧。”
  陈凡叼著烟,烟雾飘进他微微眯起的眼里。
  看著面前这个突然切换成“知心姐姐”模式的女人。
  脑子里確实飘过“角色扮演?”的念头。
  “不用,我打车……”他刚想拒绝。
  “等我一下!”章梓怡已经再次截断他的,清脆的声音还留在原地,人影已经像一阵风,旋身冲回了温暖的客厅深处,目標明確,直奔她的专属化妆间,完全没给陈凡说完的机会。
  “……”
  陈凡叼著烟,站在冰冷的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客厅,听著远处化妆间传来的细微动静。
  狠狠又吸了一大口烟!
  淦!
  女人真是麻烦!
  化妆间。
  柔和的暖光灯下,章梓怡对著宽大的梳妆镜,动作麻利地拉开一个抽屉,迅速精准地从一排香水瓶里拎出一个黑色磨砂瓶!
  甜甜的少女花香!
  她飞快地拧开盖子!对著自己纤细光洁的脖子內侧!手腕內侧!头髮上!手腕对著空气“滋滋滋”三下!
  动作快如闪电!
  生怕耽搁一秒外面那个不耐烦的傢伙扭头就走!
  细密芬芳的水雾在灯光下瀰漫开清甜的花果香。
  “哈~”她自己低头对著手腕喷过的地方深深嗅了一口。
  鼻尖微皱,认真地品鑑了一下空气中的余韵。
  嗯!还行!
  確认气味足够甜美清新!
  章梓怡满意转身,风风火火准备再次冲向玄关!
  脚步在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透著光亮的卫生间门时。
  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心跳莫名漏跳一拍。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疯长——他……真的没看吗?
  她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极其缓慢地將视线……投向卫生间那昏暗的光线里!
  目光……如同探照灯!
  越过磨砂玻璃门下半段清晰的区域!
  落定在——墙角的那个!手工藤编的……衣篓!
  瞳孔在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
  急剧收缩!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血液倒流!
  脸上刚刚因为奔跑和香水而泛起的红晕……唰地一下!
  变的更红!
  只见衣篓里……昨天晚上被她隨手褪下的那套……细腻光滑的深紫色真丝內衣……此刻正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极其“舒展”甚至可以说……凌乱的姿態!坦然地瘫在那里!
  胖次可怜兮兮地被揉成一团压在篓底!
  小片蕾丝花边像凋谢的花瓣……翻卷著…………搭在藤条边缘!
  更醒目的是!那条裸肤色薄透丝袜!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里隨意蜷缩的状態!
  此刻!它像一条被玩坏了的蛇!被扯得……绷直了很长一段!
  无力地垂落下来!
  袜尖甚至还……搭在了冰凉光洁的白色地砖上!
  尤其是袜口卷边处!
  原本非常轻微的佩戴褶皱……此刻!被拉扯得异常夸张!形成了一小圈……极其……刺眼!带著明显人为翻动痕跡的……不规则皱褶!
  证据!
  铁证如山!
  无声地!冷冰冰地!陈列在那里!控诉著某个……刚刚还一脸“真诚无辜”、说著“没啊”的骗子!
  刚刚还懒洋洋表示“天真”的混蛋!
  可恶!
  狗男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话说回来……应该没用它们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咳咳!!!
  你在期待什么呢章梓怡!
  “走吧~”
  出来后。
  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挽起陈凡的胳膊便朝院外走。
  后者却皱了皱眉:“啥味儿这么冲?”
  章梓怡心虚的眼珠子乱晃:“啥啊……我……我怎么没闻到。”
  “你没闻到吗?”
  “额嗯……现在闻到了,可能是我种的花吧,快走吧。”
  可恶!
  不小心喷多了!
  ……
  沃尔沃的车厢內残留著冷冽的夜气和暖风送出的最后一股热流。
  引擎低沉的嗡鸣在熄火的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寂静如同潮水般淹没狭小的空间。
  车厢外,陈凡小区门口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斑,透过挡风玻璃,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睡著了。
  身体放鬆地陷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几缕不服帖的黑髮散落在额前。
  紧闭的眼瞼下,那双总是慵懒或带著点欠揍光芒的眼睛被遮盖,长睫毛在眼瞼下方拓下浓密的阴影。
  隨著平稳悠长的呼吸,胸膛规律而轻微地起伏。
  薄唇微张,嘴角卸下了平日那股疏离或调侃的弧度,显得毫无防备,甚至带著点……稚气?
  安静得像个累坏了的大男孩。
  与清醒时那个刻薄、惫懒、总是歪理邪说一堆的傢伙……判若两人。
  章梓怡坐在驾驶位,暖风刚关,指尖还搭在启动旋钮上残留的余温。
  她没有立刻下车。
  也没有叫醒他。
  只是微微侧过身。
  整个人安静地转过来。
  胳膊隨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下巴……轻轻地枕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
  就那么……像只守著宝藏的狐狸。
  目光温软专注。
  一瞬不瞬地……落在副驾那张沉睡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和车內的阴影,为她眼底氤氳起的情绪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
  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他垂在额前那缕不听话的、搔弄著眼皮的碎发……指尖短暂地……擦过他光滑微凉的额头皮肤……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指尖!
  她屏住呼吸!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睛却贪婪地盯著他毫无察觉的睡顏。
  確定他没有丝毫醒转的跡象,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带著灼热和窃喜的气!
  车子停了许久,外面清冷的空气透过玻璃渗入一丝凉意。
  陈凡依旧深睡。
  章梓怡维持著趴扶手的姿势,眼底的笑意更深。
  像是守著一个谁也不知道、只属於她的巨大秘密。
  她怎么捨得叫醒呢?这乖顺得像只纯良无害小羊羔的傢伙……比醒著时那个总张牙舞爪、歪理连篇、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混蛋……可爱一万倍!
  时间在车厢里无声流淌。
  她趴在那里。
  脑子却像被按了快进键。
  陕北农村的土腥气……
  冰冷的泥浆……
  《盲山》拍摄片场他沙哑严厉的指令……
  她无数次憋回去的眼泪和爆发边缘的崩溃……
  柏林电影节初次相遇,他吊儿郎当的模样………
  还有他拿到金狮时,在漫天飞舞的银色碎屑里,依旧波澜不惊的、带著点欠扁的平静眼神……
  一幕幕。
  如同被洗刷掉尘埃的旧胶片,在黑暗中重新清晰。
  在寂静的车厢里。
  在她凝视著这张安静睡顏的时刻。
  带著泥土的粗糙质感,翻滚起来,裹挟著一种奇异的暖流!
  一种让她此刻鼻子微微发酸、心底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的……暖流!
  庆幸!
  一种极其清晰又后怕的情绪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臟!
  庆幸当初那个决定!
  庆幸咬著牙接了《盲山》!
  更庆幸……在那片冰冷的泥泞里……固执地把最难的角色……拋给了她!
  是那遍体鳞伤的挣扎……让她触碰到表演从未有过的深度!
  是他刻薄挑剔的审视……逼出了她自己都未曾想像的可能!
  丝丝缕缕的暖气仿佛还在车厢里缓缓盘旋。
  章梓怡看著陈凡无意识的、微微翕动的鼻翼。
  心底那点酸胀的情绪悄然融化。
  无声地化作了车窗上……一小片……因为自己靠近的呼吸而凝结的……模糊温暖的……水雾。
  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意……温柔得近乎慈祥?像一个……看著珍宝的老母亲?
  虽然她坚决不承认!
  又是半小时在寂静无声的对视和纷繁思绪中悄悄溜走。
  章梓怡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
  好吧,不能再拖了。
  她终於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沉睡蝴蝶翅膀般……碰了碰陈凡搭在腿上的手背。
  指尖的温度比想像中更暖。
  “陈凡,醒醒……到家了。”
  声音低软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陈凡睫毛颤了颤,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野兽初醒的低沉鼻音。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带著浓重睡意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湿润而茫然。
  毫无焦点地对上车顶。
  残留的科技香氛甜香在封闭的车厢里氤氳瀰漫。
  章梓怡刚凑近时。
  身体……也自然地带入了这层淡淡的馨香。
  这缕混合了高级香水和女人体温的淡雅甜香……比菸草味更容易被接纳……甚至……令人舒適放鬆……如同此时混沌的梦境边缘……飘来的一点……温暖的……熟悉又陌生的……枕边味道?
  陈凡完全没醒透的大脑……过滤掉了这抹並不刺鼻、反而易於融入睡梦氛围的温柔气息。
  以为是梦境的延续,他拧著眉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低哑,带著浓浓的睡腔。
  缓缓坐直身体,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响动,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到了?”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层顽固的睡意薄纱,眼神依旧有点懵。
  完全没注意到章梓怡脸上……那抹尚未彻底褪去的、混合著温柔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潮红?
  也没察觉到……自己那刚刚被短暂靠近过的嘴唇上……似乎……残留了一丝……极其极其淡的……不属於菸草的……甜润香气?
  混沌的大脑,只想快点爬回床上,终结这漫长操蛋的一天!
  章梓怡看著他那副懵懂、毫无戒备的样子。
  嘴角那点温柔笑意未减,眼神却悄悄闪烁了一下。
  “嗯,到了。”她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润,自然地带点关切,“睡得好香啊你……快回屋吧。”
  “嗯……”陈凡摸索著解安全带,脑子还在宕机重启,“谢了,你也回去慢点……”
  他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终於被强行驱散了大半。
  用力晃了晃脑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象徵著最终安眠的院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车厢內。
  暖风似乎彻底散尽了。
  章梓怡独自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
  脸上……后知后觉地……再次……燃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緋红!
  她猛地趴回方向盘上。
  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手臂圈起的……冰冷的黑暗里!
  方向盘冰冷的皮革贴著脸颊。
  刚才……在他醒来前一刻……那鬼使神差……屏住呼吸……用自己微凉、带著新抹不久口红的……唇瓣……极轻极快……如同被电击般……在他睡熟的唇角印下的那个……羽毛般……转瞬即逝的……触碰,像一颗被遗忘的微型炸弹!
  在胸腔深处……轰然引爆!
  炸得她……心跳失控!浑身发软!
  车窗玻璃上,映著她蜷缩的身影,也映著那盛满了……羞赧、窃喜、亮得惊人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