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皮泽尔
  第135章 皮泽尔
  皮泽尔不喜欢战爭,就像他不喜欢自己那身与周围翠绿森林格格不入的、过於显眼的纯白皮毛。
  他是青野界北方冰封森林边缘,一只普通雪原母熊產下的异类。
  兄弟姐妹们都是深棕或灰黑的保护色,唯有他,通体雪白,如同冬季最洁净的初雪。
  这身皮毛,在无垠雪原或许是恩赐,但在四季分明、以绿为底的青野界森林与草原交界处,却是灾难。
  幼年时,他因顏色,被母亲本能地疏远。
  狩猎时总是最早暴露目標,常常空手而归。
  饿得头晕眼花,险些死在某个寒冷的夜晚。
  是青野神的信徒,一个名为“林蹄”的氏族,发现並收养了濒死的他。
  他们给他食物,教他语言。
  通过萨满的点灵仪式,他获得了智慧与半人半熊的形態。
  这让他感受到温暖与归属。
  从那时起,皮泽尔就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文明。
  这个在青野神光辉下,包容著不同形態生命、崇尚自然与和平的世界。
  后来,他凭藉坚韧的意志,和对青野神纯粹的信仰,歷经考验,最终成为了青野神座下的眷者之一,获得了远超普通族人的力量与悠长寿命。
  他为自己能守护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世界与神明而自豪。
  但战爭改变了一切。
  皮泽尔记不清这场与白骨界的战爭持续了多少年。
  五百年?
  八百年?
  时间的流逝在无尽的廝杀、防御、失去同伴与领土中变得模糊而沉重。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灵被漫长的绝望与损耗一点点侵蚀后的麻木。
  更令人窒息的是,敌人確实比他们强。
  哪怕只是一线之差,在数百年的拉锯与消耗中,这一点差距被不断放大。
  青野界节节败退,生机盘然的森林被惨白的骨尘覆盖,清澈的河流被死灵毒素污染,熟悉的草原化作枯骨遍地的荒原。
  青灵族的人口,锐减到不足鼎盛时期的三成。
  倖存者眼中也大多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希望。
  青野神曾暗中派遣出去的、承载著文明火种的“方舟”,根据神明不久前疲惫的感应,似乎也已全部被骸骨君王派出追猎者剿灭。
  最后的退路,似乎也被斩断。
  这场战爭的失败,很可能意味著青野神系的彻底灭绝。
  神明陨落,文明湮灭,世界被吞噬,一切存在的痕跡都將被抹去。
  此刻,皮泽尔正驻守在一片名为“翡翠隘口”的战略要地。
  这里原本是两片巨大森林的交匯处。
  如今森林早已在战火中焚毁大半。
  只留下焦黑的树干和顽强钻出地面的荆棘。
  他带领著一支由各族青灵战士混编的军队,依託简陋的工事和残存的自然结界,日夜防备著白骨大军可能发起的侧翼突袭。
  他刚刚击退了一小股骷髏斥候的骚扰。
  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用粗糙的熊掌擦拭著战斧上的骨渣。
  白色的皮毛沾染了尘土与硝烟,显得有些脏污。
  他望著隘口外那片越发扩大的惨白荒原,心中一片冰凉。
  白骨界与青野界,就像是光与影的两极。
  骸骨君王统御的军队,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充斥著对死亡与衰败的崇拜。
  他们擅长將战死者的遗骸转化为新的士兵,擅长使用恶毒的枯萎诅咒侵蚀生机。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能召唤强大的骨龙。
  那是由无数巨龙或强大生物骸骨拼凑、经由死灵神力灌注而成的恐怖战爭巨兽。
  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头骨龙的出现,都意味著青野界防线的一次惨重伤亡o
  青野神的子民,包括皮泽尔自己,生於自然,长於自由。
  他们勇敢,但並不热衷於战爭。
  他们拥有独特的自然法术和强悍的个体战力,但缺乏严格的大规模军事训练和配合。
  面对白骨界那如同精密杀戮机器般的大军,以及骸骨君王这位明显极其擅战的神明指挥,他们打得异常艰难。
  皮泽尔內心深处清楚,即便青野神与骸骨君王位阶相同,都是真神。
  但在战爭这个领域,热爱和平、擅长创造与守护的青野神,恐怕远不是那位以掠夺与毁灭为乐的骸骨君王的对手。
  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总攻,一步步蚕食,无非是忌惮青野神被逼入绝境后可能发动的、不计代价的神格自爆或类似同归於尽的手段。
  但这种方法,对青野界本身也是毁灭性的。
  这无非是慢性死亡,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世界被一点点吃掉。
  “该怎样才能贏?”
  皮泽尔不止一次问自己。
  但答案总是令人绝望的沉默。
  或许,唯一的希望就是出现奇蹟。
  比如————一位强大的、愿意伸出援手的第三方?
  但这个想法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在界海之中,尤其是这靠近內海的混乱地带,神明之间更多的是戒备、掠夺与利用。
  谁会为了一个濒临灭亡的世界,去得罪另一个凶悍的掠夺者?
  就在他思绪纷乱、疲惫感再次涌上时,一道清晰而急切的意念,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是青野神的神諭!
  “皮泽尔,立刻放下防务,以最快速度返回中央神殿!立刻!”
  神諭中的急切情绪,是如此明显,以至於皮泽尔的心臟猛地一缩,差点从岩石上站起来。
  发生了什么?
  中央神殿从未如此急切地召回一位正在驻守关键防线的眷者!
  难道正面战场崩了?
  还是骸骨君王发动了总攻?
  “吾神,翡翠隘口这里————”
  皮泽尔下意识通过信仰连结回应,试图说明此地的重要性。
  “执行命令!防务暂交副將,你立刻回来!有————重大变故!”
  青野神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但那份“变故”中似乎夹杂著一丝极其复杂的、皮泽尔难以解读的情绪。
  並非单纯的绝望,似乎还有一丝————惊疑与微弱的悸动?
  皮泽尔不再犹豫。
  对神明的绝对信仰压倒了一切疑虑。
  “遵命,吾神!”
  他立刻召集了麾下的几位主要將领。
  这些將领大多也是半人半兽的形態。
  有豹人、鹿人、鹰身人等等。
  此刻都满身风尘,眼神疲惫。
  “神明紧急召我返回神殿!防务暂由铁蹄”將军总领,所有人提高警惕,严守阵地,不得擅自出击!”
  皮泽尔快速下达指令,声音沉稳,试图掩盖內心的不安。
  將领们虽然惊讶,但无人质疑神眷者的命令。
  那位被称为“铁蹄”的半人马將军重重顿了一下手中的长矛,嘶声道:“大人放心,隘口在,我们在!”
  皮泽尔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不再多言。
  周身泛起青绿色的自然灵光,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朝著青野界中心,那棵支撑天地的、被称为“世界之芯”的巨树方向,也就是青野神神殿所在,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看到更多战爭的创伤。
  曾经繁盛的森林只剩下焦黑的树桩,草原上布满了战斗的坑洼和未清理的骸骨。
  既有敌人的,也有同胞的。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死灵气息。
  他的心越来越沉。
  当他抵达世界之芯巨树脚下、那由活体树木与晶莹玉石自然生长而成的宏伟神殿时,发现除了正在正面战场最前线对抗骸骨君王主力的两位眷者,其余三位驻守各方的眷者,竟然都已奉命返回!
  一位是来自草原部族、鹿首人身的迅捷射手“逐风”;一位是来自地下岩窟、蟒身人首的潜行者“岩影”;还有一位是来自沿海族群、背生透明鳞翼的鹰身人祭司“澜语”。
  三位眷者脸上都带著与皮泽尔相似的困惑与凝重。
  “皮泽尔,你也回来了?”
  逐风率先开口,鹿眼中满是忧虑。
  “到底发生了什么?前线吃紧?还是————”
  皮泽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吾神只言有重大变故,急召返回。”
  岩影吞吐著蛇信,阴冷的声音响起:“能让我们四个同时离开防区————要么是防线已不足为虑,要么就是有远超防线安危的事情发生了。”
  澜语振动著鳞翼,声音空灵:“我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我们的世界————冰冷,但並非死寂,带著一种————秩序?”
  就在这时,神殿深处,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青绿色神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个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鹿首人身的高大存在。
  鹿角如同最精美的水晶枝权,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身上穿著由翠绿藤蔓与星光编织而成的神袍。
  祂的面容祥和,眼神深邃如古潭。
  但此刻却写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正是青野界的主宰。
  青野神!
  “吾神!”
  四位眷者同时躬身行礼。
  青野神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凝重。
  “召集你们回来,是因为————有另一位神明,正在靠近青野界。”
  “什么?!”
  四位眷者几乎同时失声。
  另一位神明?!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是敌是友?
  是趁火打劫?
  还是————?
  绝望的深渊边缘,似乎突然投下了一道难以捉摸的微光。
  但这道光,是带来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
  界海虚空中,辛西婭驾驶著那艘属於青野神的方舟,已经脱离了【万象迷彩之冠】的遮掩范围。
  她並未刻意隱藏自身与方舟的存在。
  既然目標是接触与交涉,適当的“亮相”,是必要的。
  青绿色的方舟外壳上,此刻覆盖著一层属於辛西婭的、薄薄的冰蓝色神力护罩,在界海背景与前方两个交战世界的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而独特。
  方舟以一种平稳、並不迅速但充满坚定感的姿態,向著青野界的方向靠近。
  在距离两个世界交战区域还有相当一段安全距离时,便停了下来,静静悬浮。
  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与等待者。
  辛西婭相信,以真神对自身神国周边的感知力,青野神必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她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果然,没过多久,青野界的方向,一道包裹在青绿色自然灵光中的身影,脱离了世界屏障,朝著方舟快速飞来。
  来者正是皮泽尔。
  他奉青野神之命,作为使者,前来接触这艘突然回归、却又气息大变的方舟,以及其中那位陌生的神明。
  越是靠近,皮泽尔心中的震撼与忐忑就越发强烈。
  他认出了这艘方舟的轮廓与部分构造特徵,那確实是青野神当年派出的方舟之一!
  但它为何会回来?
  里面为何是另一尊神明的气息?
  那冰冷而秩序的感觉,与青野神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也与骸骨君王的死寂枯败迥异。
  方舟並未表现出敌意。
  当皮泽尔飞到近前时,方舟光滑的外壳上无声地滑开一道门户,露出內部柔和的光芒。
  一个身影从门户中走出。
  那並非生命体,而是一个由剔透寒冰构成、线条简洁到近乎粗糙的人形傀儡o
  傀儡眼中闪烁著冰蓝色的微光,向皮泽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
  皮泽尔心中稍定,对方至少表达了接触的意愿,且派出的只是傀儡使者,降低了直接衝突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急速飞行和紧张而略显紊乱的气息,跟隨冰傀儡步入了方舟內部。
  方舟內部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酸。
  这里依稀还能看出青野界曾经的风格。
  自然曲线的走廊,木质与晶石结合的结构,墙壁上残缺的藤蔓与花卉浮雕——
  ..
  但一切都被一层淡淡的冰霜覆盖,显得冷清而沉寂,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植物的清香,而是一种纯净的寒冷与秩序感。
  在冰傀儡的引领下,他来到方舟中心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
  大厅中央,一个身影背对著他,正“望”著前方虚空中投射出的、外界两个世界交战的模糊影像。
  那是一位身著冰蓝色简约神袍的女性。
  她身姿高挑挺拔,冰蓝色的长髮如同瀑布般垂落,发梢无风自动,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环绕。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生凛然、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寧的神性威严。
  她缓缓转过身来。
  皮泽尔看到了一张完美得不似凡俗、却又如同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容顏。
  肌肤胜雪,眼眸是比最深的寒潭还要清冽的冰蓝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永恆不化的风雪与静謐的星空。
  她的美丽不带丝毫暖意,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属於规则与秩序的纯粹感。
  她的外貌与青野界、白骨界的所有种族都截然不同。
  仅仅是目光接触,皮泽尔就感到灵魂一阵微颤。
  那是低位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反应。
  他连忙低下头,用青野界的礼仪行礼。
  “尊贵的神明,我乃青野神座下眷者,皮泽尔。”
  “奉吾神之命,前来与您交涉。
  “不知您驾驭我方舟至此,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