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转圜
  唐玉听了孟氏那番看似关切、实则责备的话,心下念头直转。
  她抬起泪眼,愧疚地望向老夫人,见老人眼中犹带后怕与疼惜,心头更是酸涩。
  她目光微转,又望向坐在下首的崔静徽。
  只见崔静徽比之前清减了不少,眼下亦有淡淡青影,面色是真实的苍白,望向她的眼神里是毫不作偽的担忧与疲惫。
  唐玉心头猛地一揪。
  有些事可以算计,有些情分可以利用。
  可欺骗这样真心待她之人的感觉,如同细针扎心,让她愧疚难安。
  思及此,她眼中哀色更浓,悲色更真,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最终,她像是走投无路般,將带著最后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立於一侧的江凌川。
  江凌川本冷眼旁观,觉得火候未到,还不是他开口的时机。
  可一触及她那哭得哀切淒婉,仿佛承载了所有委屈与无助的眼神,心头那根冷硬的弦,还是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他薄唇微启,正欲出声:“祖母……”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磕头声重重响起,打断了他。
  唐玉已深深俯下身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泣不成声,声音却清晰哀慟,迴荡在寂静下来的厅堂中:
  “侯府主子们仁厚宽和,福泽深厚!奴婢此番能侥倖得救,全仰仗主子们的恩德庇佑!”
  “奴婢……奴婢怎敢再生二心?从今往后,奴婢只愿一心一意侍奉主子们,日日为主子们念经祈福,报答这再造之恩!”
  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闻言奇道:
  “你这孩子,快別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得救的?可受了什么大委屈?”
  唐玉闻言,肩膀颤抖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极其珍重地摸出一张黄色符纸。
  那符纸摺叠整齐,但边缘已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硃砂顏色也有些泛开。
  她双手捧著,如同捧著什么稀世珍宝,递到老夫人眼前,哭道:
  “老夫人,您看……是这张护身符!是上回您带奴婢去大相国寺祈福,特意为奴婢所求的!”
  “都说寺里香火灵验,符咒最能护佑平安……奴婢落水时,神志昏沉,冰冷刺骨,只觉得快要沉下去了……是它!”
  “是它贴在奴婢心口,突然一阵发烫,惊醒了奴婢!奴婢这才有了力气,拼命挣扎,这才……这才等到了被人救起的那一刻!”
  “奴婢的命,是老夫人您的慈悲心肠和这片爱护之心捡回来的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將那张符纸捧至身前,虔诚至极。
  这符纸的確是老夫人带她求的。
  那日她设计寻亲,老夫人只觉天命所至,和主持唏嘘嘆惋此事的时候,还顺手给她求了个平安符。
  老夫人所赐,不管假意真心,唐玉定是要贴身带著的。
  有过铺垫,如今才好拿出来说事。
  老夫人命人將符纸拿来,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带她去求的那张平安符。
  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隨她经歷了生死劫难。
  老夫人心头震动,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唐玉抹了把泪,继续泣道:
  “还有……还有老夫人您赏奴婢的那匹水蓝的蜀锦!奴婢一直捨不得用,想著要体体面面地回乡探亲,才特意用它做了身新衣裳穿著。”
  “那日落水,包袱行囊全丟了,身无分文,又不敢露了侯府的名头……走投无路之际,奴婢、奴婢万般不舍,只好將那身老夫人赏的蜀锦衣裳当了……”
  “换了五两银子,有了银钱奴婢这才有命活了下来,等到了二爷……奴婢、奴婢对不住老夫人的赏赐……”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仿佛当了那衣裳是剜了她的心头肉。
  那日离府临行,要和老夫人磕头辞行。
  为了让老夫看著高兴,她穿的就是她做枣泥山药糕那次老夫人赏的料子做的衣裳。
  如今,也可以拿来说道。
  老夫人听完这前后因果,心中那点因她不报平安而起的微末不满。
  早已被巨大的唏嘘感慨与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所取代。
  她忍不住连连感慨,老泪纵横:
  “竟是我赏你的那匹蜀锦!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好料子,我看著顏色鲜亮,衬你肤色,才给了你……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老身当日不过是隨手一赏,竟……竟阴差阳错,救了你这丫头一命!这真是……因果轮迴,自有天意!”
  “是老天爷也不忍收你,借老身的手,给你留了一条生路啊!”
  老夫人这番话,带著篤信鬼神的虔诚与对天意的敬畏,迴响在眾人心头。
  孟氏在一旁,本已想好几句追问细节,挑出不合理之处的说辞。
  此刻被老夫人这“天意”、“因果”一说,所有话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最终只能僵著一抹勉强的笑意,眸色沉沉地看著跪在老夫人脚边,哭得情真意切的唐玉,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
  在老夫人深信不疑的“天定缘分”面前。
  她若再揪著“为何不报”这等“小事”不放,反倒显得她刻薄无情,不识大体了。
  唐玉则趁机哭得更凶,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与“感恩”都哭出来。
  她俯身紧紧贴著老夫人的膝头,哀哀乞求:
  “老夫人!奴婢此次能捡回这条命,全仰仗您的福泽庇佑!”
  “求老夫人开恩,就让奴婢余生都留在福安堂,在您身边侍奉,报答您的恩情,奴婢再也不要离开了!”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地拍抚著她的背:
  “傻孩子,別说傻话。你的心意祖母知道了,快起来,地上凉……”
  唐玉却执意不肯起,只伏在老夫人脚下低声啜泣。老夫人一边唏嘘著“天意难测”,一边慈爱地轻抚著她的背。
  已是全然信了她的说辞,且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施恩得报的慰藉。
  江凌川冷眼看著这急转直下,滴水不漏的一出“大戏”。
  从唐玉拿出护身符开始,到提及蜀锦衣裳,再到老夫人被彻底打动,说出因果天定之语……
  他心中已然雪亮。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个以情破局!
  她精准地抓住了老夫人篤信神佛、看重因果福报的性子。
  將自己得救与回归的功劳,悉数归因於老夫人的恩泽与天意。
  巧妙地避开了“为何生还不报,徒增担忧”这致命问题。
  经老夫人亲口定下天意、福报的调子,这事的来龙去脉便算是在福安堂过了明路。
  从此,谁还敢质疑她“不忠不义”、“背主忘恩”?
  他之前真是……小瞧她了。
  这女人何止是不笨,简直是机敏过人,心思灵巧。
  只是她这十二分的灵巧心思,恐怕有十一分九厘都用在了如何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如何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来保全自身,让自己过得更好上面。
  何曾有半分……是用在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