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对我当真狠心
  “等此事了结……你再回寒梧苑来,可好?”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淋下,唐玉忍不住浑身冰凉,血液都似要凝固。
  再回去?
  回去做什么?
  仍旧做他的通房,任他予取予求?
  再度日日夜夜胆战心惊,等待下一个主母进门?
  继续卑微地祈求他偶尔的垂怜,仰仗別人指甲缝里漏出的宽容?
  不。
  她不愿意。
  当初他一句话没有,拉她入帐。
  没有承诺,没有名分,连一块红布都没有,她就成了他的人。
  如今还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再回到那个牢笼吗?
  如此隨意,如此轻描淡写。
  挥之既来,招之既去?
  她承认,她也曾贪恋过他年轻躯体的温度,痴迷过他生涩的专注。
  那是她黯淡生命里被点亮的火。
  可那簇火,暖不透这深宅,也照不亮前面的路。
  等火熄了,也只剩更冷的灰烬。
  她再也无法忍受那种仰人鼻息、命运全捏在別人手里的日子。
  在那里,她不是唐玉,不是玉娥,只是他一件可以隨手摆弄的器物。
  或许他此刻对她,真有几分“情”吧。
  可这份“情”,对她来说,是勒脖的绳,是穿肠的毒。
  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唐玉身子一僵。
  几乎是本能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后退两步,伏跪於地。
  声音轻缓,却坚定:
  “二爷恕罪……奴婢如今已是福安堂的丫鬟,已经认定一辈子服侍老夫人膝下,再不愿……”
  “不愿什么?”
  江凌川低沉冷肃的声音响起,带著隱隱的怒气。
  唐玉心中一跳,指甲攥进了掌心,她闭眼,继续道:
  “再不愿回寒梧苑服侍。”
  死寂。
  空气凝成冰。
  唐玉伏在地上,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以及……头顶上方,男人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那气息粗重而急促,如同被困的猛兽,濒临爆发的边缘。
  下一瞬——
  一只大手狠狠钳住她的下巴,猛地將她脸抬起来!
  痛楚传来,她对上一双烧著火的眼睛。
  江凌川弯著腰,脸因怒意微微扭曲,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阴鷙。
  他盯著她,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她的脸。
  “呵……”
  他从齿缝挤出一声冷笑,手指掐得她骨头髮疼,
  “玉娘,你莫不是离了寒梧苑几日,便真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谁给你的胆,敢在爷面前——摆这副清高不屈的谱?!”
  最后几字,几乎是低吼。
  “轰”的一声!
  唐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心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的坠痛。
  她怎么会忘?
  她是什么?
  是这侯府最卑贱的奴婢。
  是贵人眼里一只蚂蚁。
  稍有不慎,死无全尸。
  她日日夜夜不敢忘!
  上有老夫人那需要她用本分与殞命的怜惜才能换取的,有条件的慈爱。
  旁有江晚吟那般如同嗅到腥味的猫儿,时刻准备扑上来,將她那点可怜的隱私和尊严撕扯乾净的探究与戏弄……
  她在侯府,就像走万丈深渊上的钢索,一步错,粉身碎骨。
  正因为时时刻刻审视著自己的处境。
  她才不得不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把所有的念想都死死压在心里。
  拿乔?
  她有这个资格吗?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世,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没有未来……
  她只剩这条命了。
  而这条命,是她唯一拥有的、最珍重的东西。
  她绝不让任何人,再用任何名义,把它拖回那个不堪的境地。
  绝不。
  唐玉决绝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她猛地將脸侧向一边,不肯再看那双几乎要烧穿她的黑眸。
  那双眼里有太多她不敢看的东西。
  看著她如此乾脆地切断视线,江凌川扣著她下巴的手忽然鬆了力道。
  那手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下移,转而捧住了她的脸。
  动作很轻,甚至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掌心粗糙的薄茧刮过她细腻的脸颊,带著滚烫的温度。
  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
  唐玉狠下心,咬紧牙关,身体绷直,就要挣脱他的手,再次俯身叩拜。
  瞬息之间,那只大手却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
  像一根横亘的梁,硬生生阻断了她的去路。
  她僵在那里,拜不下去,也起不来身。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粗重而压抑,她的急促而凌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唐玉以为这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为低哑的吸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裂开了。
  “……玉娘。”
  他唤她,声音低哑艰涩。
  “你对我……”
  他顿住,像是无法继续,又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词。
  抓著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想將她揉进骨血,又怕真的伤了她。
  “……当真狠心。”
  最后四个字,极轻,却带著艰涩的湿意和哽咽。
  像冬日屋檐下將坠未坠的冰凌,终於在暖阳里碎裂,滴下冰凉的水珠。
  他哭了?
  唐玉的心,狠狠揪作一团,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
  她猝然抬首,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眼前却已空无一人。
  房门不知何时洞开,冰冷的夜风呼啸著灌入,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
  只有惨白的月光,冷冷清清地铺了一地,照亮了空荡荡的门口。
  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滚落。
  砸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青石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的深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