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诡异的下跪与世子的冷汗
  一石居,三楼雅间。
  这里原本是京都最风雅、最令人嚮往的销金窟。但此时此刻,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血腥味、酒味,以及那股极其刺鼻的、属於人类排泄物的骚臭味。
  “啊……啊……”
  郭保坤瘫软在那堆碎瓷片和污渍中,双腿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形状。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因为极度的疼痛和羞耻而处於半昏迷状態。
  而在他对面。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只刚才“虚空一按”的手。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当朝尚书之子的膝盖,而是一只挡路的螻蚁。
  死寂。
  整个三楼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角落里的才子贺宗纬,此刻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个煞星的注意。他的裤子也湿了一小块,刚才那两颗铁核桃击穿护卫膝盖的“噗噗”声,还有郭保坤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魘。
  太快了。
  也太诡异了。
  从范家兄弟破墙而入,到郭保坤下跪失禁,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对轰,没有几百回合的大战。仅仅是两颗核桃,轻轻一按,一切就结束了。
  “掌柜的。”
  范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个胖掌柜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捏著范墨刚才扔下的那张千两银票,浑身肥肉乱颤:“大……大爷……”
  “钱不够吗?”范墨看著他。
  “够……够了!太够了!”掌柜的带著哭腔,“只是这郭公子……这可是礼部尚书家的独苗啊……大爷您这……”
  掌柜的心里苦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郭尚书还不把这酒楼给拆了?
  “不用担心。”
  范墨转动著拇指上的扳指,语气淡然,“郭尚书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儿子嘴欠,辱及先人,我替他管教一下,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
  掌柜的看了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郭保坤,心想这“感谢”怕是要拿命来填。
  “走了,閒儿。”
  范墨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异味的地方,示意滕子京推车。
  就在一行人即將踏出那扇破碎的屏风,离开这片狼藉之地时。
  “且慢。”
  一道清朗却带著几分凝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十几名身穿王府侍卫服饰的精锐迅速衝上楼,將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轻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眉头紧锁,目光先是在地上的郭保坤身上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隨即看向了范家兄弟。
  靖王世子,李弘成。
  他是二皇子的死党,也是这京都城里出了名的“交际花”,平日里最爱组局,这“一石居”也是他常来的地方。刚才他在楼下听到了动静,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紈絝斗殴,没想到上来一看,竟然是这种惨烈的场面。
  “范兄,这是何意?”
  李弘成挡在了范墨的轮椅前,虽然保持著礼貌,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郭兄虽有言语冒犯,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吧?”
  作为二皇子一系的人,他虽然不喜欢太子的狗腿子郭保坤,但郭家毕竟是朝廷重臣。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废了双腿,这打的不仅仅是郭家的脸,也是在挑战京都的某种潜规则。
  “狠?”
  范墨停下轮椅,抬眼看著这位世子殿下。
  “世子觉得,什么叫不狠?”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他骂我范家是暴发户,我可以忍。他骂我是残废,我也可以忍。但他辱及家母叶轻眉,还扬言要刨我家祖坟……”
  范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李弘成的眼睛。
  “世子殿下,若是有人当著你的面,骂靖王妃是妖女,要刨你家祖坟,你会怎么做?”
  “这……”李弘成语塞。
  孝道大於天。在这个时代,辱人父母如同杀人父母。郭保坤这话確实是触了底线。
  “即便如此,教训一下便是。”李弘成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控局面,“范兄直接废了他双腿,让他……让他这般失態(指失禁),这梁子可就结大了。郭尚书若是闹到御前,范家也不好交代。”
  “交代?”
  范墨笑了。
  他突然抬起右手。
  李弘成身后的那些王府侍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刚才那几个郭府七品高手的惨状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但范墨並没有攻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李弘成腰间掛著的一枚玉佩。
  “世子这块玉,不错。”范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弘成一愣:“什么?”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李弘成腰间那块质地坚硬的和田玉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
  最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块玉佩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顺著李弘成的衣摆滑落在地。
  李弘成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玉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这是什么手段?!
  隔空碎玉?
  而且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將玉佩震成粉末,却不伤及衣物分毫?
  这需要对真气有著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九品?
  不,就算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李弘成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范墨。
  在他眼中,这个原本看起来病弱不堪的范家大少爷,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披著人皮的怪物。
  “世子殿下。”
  范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依旧温和。
  “我若是真想狠,碎的就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的天灵盖。”
  “我若是真想结梁子,碎的也不是这块玉,而是……”
  范墨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在李弘成的喉咙处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李弘成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个范墨,是在告诉他:我想杀人,隨时都可以。我留郭保坤一条命,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咕咚。”
  李弘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二皇子身边有谢必安那种快剑高手,但他从未在谢必安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杀气,而是来自於一种……层次上的碾压。
  “范……范大少爷好手段。”李弘成拱了拱手,声音有些乾涩,“今日之事,確实是郭保坤咎由自取。本世子……只是路过,並无偏袒之意。”
  他怂了。
  面对这种未知且恐怖的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
  “世子明理。”范墨微微頷首,收回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李弘成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大口喘息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围的食客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堂堂靖王世子,竟然在这个坐轮椅的青年面前满头大汗、唯唯诺诺,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范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然世子也在,那就劳烦世子做个见证。”
  范墨指了指地上的郭保坤,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今日之事,起因是郭保坤辱及先母,我范家是被迫反击。若郭家不服,儘管来范府找我范墨。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我范家……奉陪到底。”
  说完,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閒儿,走吧。”
  “好嘞哥!”
  范閒此时也是一脸的扬眉吐气。
  滕子京推著轮椅,一行人再次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次,王府的侍卫们不等世子吩咐,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眼神中满是敬畏。
  当轮椅经过李弘成身边时,范墨突然停了下来。
  李弘成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世子殿下。”范墨侧过头,看著他。
  “范……范兄有何指教?”李弘成强作镇定。
  “听说世子喜好风雅,过几日要在靖王府举办诗会?”范墨微笑著问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李弘成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弟弟范閒,初来乍到,也想去凑凑热闹,不知世子可否赏个脸?”范墨拍了拍范閒的手背。
  这就是在给范閒铺路了。
  虽然今天闹得很僵,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范墨要让范閒名正言顺地进入京都的社交圈,靖王府诗会是最好的跳板。
  李弘成看了一眼范閒。这个刚才一脚踹碎屏风、一巴掌抽飞郭保坤的少年,此时正一脸人畜无害地冲他笑。
  “自然……自然欢迎。”李弘成苦笑,“范公子文武双全,若能驾临寒舍,是弘成的荣幸。”
  他敢不欢迎吗?
  万一不欢迎,这两兄弟去把靖王府的大门也拆了怎么办?
  “那就多谢世子了。”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扫过满地的碎瓷片、木屑,以及那瘫软在地、还在抽搐的郭保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掌柜身上。
  “掌柜的。”
  “哎!哎!小的在!”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范墨指了指地面,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地脏了,记得洗地。”
  “这味道太冲,別熏著了其他的贵客。”
  说完,范墨再不停留,滕子京推著轮椅,消失在楼梯拐角。
  只留下李弘成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玉粉末,久久不能回神。
  ……
  楼下,马车旁。
  王启年正捧著一袋刚买的梨,一边啃一边探头探脑。刚才楼上的动静太大,他作为鑑察院的文书(兼职范墨的眼线),自然是在下面听了个大概。
  看到范家一行人下来,王启年连忙把梨核一扔,凑了上去。
  “大少爷!二少爷!您二位可算下来了!”王启年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上面……真断了?”
  “断了。”范閒心情大好,“估计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嘶——”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对著范墨竖起大拇指,“大少爷,您这手……真黑啊!不,真高啊!这下郭家那老头子怕是要疯了。”
  “疯了好。”范墨淡淡道,“他若是不疯,我还怎么抓他的把柄?”
  “王启年。”。
  “在!”
  “刚才的事,你应该都记下来了吧?”
  “记下来了!全在脑子里呢!”王启年拍了拍脑袋,“郭保坤酒后失德,辱及先人,范家兄弟义愤填膺,被迫自卫……这剧本,小的熟!”
  “很好。”范墨扔出一锭银子,“把这消息散播出去。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是他郭保坤先撩者贱。另外……”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去查查贺宗纬。这个读书人,心眼坏得很。我要知道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刚才在楼上,就是这个贺宗纬一直在挑拨离间。范墨虽然没动他,但已经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得嘞!大少爷您就瞧好吧!”王启年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
  一石居,三楼。
  郭保坤已经被抬走了,去医馆的路上嚎了一路。
  李弘成依旧站在那个雅间里,看著地上的那滩血跡。
  “殿下。”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是二皇子身边的剑客,谢必安。
  “看到了?”李弘成问。
  “看到了。”谢必安的声音像是一把剑,冰冷刺骨。
  “如何?”
  “很强。”谢必安的手紧紧握著剑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那个范墨……刚才碎玉的那一下,我也能做到。但他是在没有动用真气的情况下做到的。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李弘成嘆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点玉粉,“看来,这就是二殿下说的『变数』了。”
  “告诉二殿下,这个范墨,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危险。但他对那个范閒,也是真的护短。”
  “想要拉拢范閒,就必须先搞定这个哥哥。”
  李弘成將玉粉洒在地上,转身离去。
  “洗地……呵呵,这京都的地,怕是越洗越脏了。”
  窗外,风雨欲来。
  一场席捲京都的风暴,以郭保坤的双腿为祭品,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