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绝望的差距
  “砰——!”
  那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在牛栏街的上空炸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一瞬。
  范閒正准备拼命,滕子京刚被击飞,而那头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欲追击。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或者寻找枪击的目標。
  “噗嗤!”
  就在范閒头顶斜上方,那间名为“听雨轩”茶楼的三层屋檐上,一团血雾骤然爆开。
  一具无头尸体,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漆黑的强弩,软软地从屋檐上栽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街道中央的泥水里。
  那是原本埋伏在暗处,准备给范閒致命一击的八品女弓手。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如果那一箭射出,正处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状態的范閒,必死无疑。
  但她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的上半个脑袋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重锤直接轰碎了。
  范閒看著那具尸体,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伤口了。
  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造成的破坏力!
  “哥……”
  范閒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战慄。大哥果然在看著!那把巴雷特,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审判,也是守护。
  然而,程巨树並不懂什么叫狙击枪,也不懂什么叫恐惧。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赤红的眼睛里只是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就被更狂暴的杀意所淹没。对於这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来说,死一个人,就像是死了一只苍蝇,丝毫不能阻挡他进食的欲望。
  “吼——!”
  程巨树再次咆哮,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震得街道两旁的窗户都在颤抖。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枪声,而是转过头,那双充满暴虐气息的眼睛,重新锁定了范閒。
  “杀……吃肉……”
  “咚!”
  程巨树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气势比刚才更猛!就像是一辆全速衝锋的重型战车,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范閒横衝直撞而来。
  “该死!”
  范閒暗骂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
  既然大哥帮他清理了暗处的冷箭,那面前这个大块头,就必须由他自己来解决!
  “霸道真气,给我爆!”
  范閒低吼一声,体內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运转,灌注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竟然不退反进,迎著程巨树冲了上去。
  “硬碰硬?你也配?!”
  程巨树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战斗本能却极强。见范閒衝来,他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当头拍下,就像是在拍一只蚊子。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足以拍碎这世上最坚硬的岩石。
  范閒当然不会傻到去硬接。
  在手掌即將临身的瞬间,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如同泥鰍一般,贴著地面滑了过去,堪堪避开了这必杀一掌。
  “砰!”
  掌风落在地上,碎石飞溅,颳得范閒脸颊生疼。
  “就是现在!”
  范閒眼中精光一闪。
  他滑到了程巨树的身后,单手撑地,整个人弹射而起。右手握拳,中指凸起,將全身的霸道真气凝聚在这一指之上,狠狠地击向程巨树的后腰脊柱大穴!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是真气运行的枢纽。
  “给我断!”
  范閒心中怒吼。
  “哆!”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没有惨叫声。
  范閒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戳在了一块包著厚牛皮的钢板上!
  程巨树那身经过无数次药水浸泡、又练了横练功夫的皮肉,坚韧得令人绝望。范閒这足以洞穿墙壁的一指,竟然只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白印!
  “什么?!”
  范閒大惊失色。
  这就是八品上的力量型高手吗?这就是纯粹肉体力量的碾压吗?
  如果不破防,怎么打?
  还没等范閒撤招,程巨树已经反应过来了。
  “痒……”
  程巨树嘟囔了一句,似乎范閒刚才那一击真的只是给他挠痒痒。
  他反手一挥。
  那条比范閒大腿还粗的手臂,如同铁鞭一般向后扫去。
  这一次,范閒避无可避。
  “嘭!”
  一声闷响。
  范閒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就被那股恐怖的巨力扫中。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横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进了一家早已关门的纸扎铺子里。
  “哗啦啦——”
  纸人纸马碎了一地,货架倒塌,將范閒埋在下面。
  “咳咳……咳咳咳……”
  范閒挣扎著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断了一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太强了。
  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简直让人绝望。
  “这就是……差距吗?”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外面那个正一步步走来的庞然大物,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在澹州练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高手。可到了京都,面对真正的怪物,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
  “不……不能输……”
  “大哥在看著……婉儿在等著……”
  范閒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高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乱了范墨的髮丝。
  他透过巴雷特的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范閒被击飞的那一幕。
  “尊主!”
  旁边的影子低呼一声,似乎想要请求射击。
  “闭嘴。”
  范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疼吗?
  当然心疼。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不能开枪。
  现在还不是时候。
  范閒的眼神里还有光,还有斗志,还没有真正的绝望。如果不经歷这种生死的锤炼,范閒永远只是个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正立足。
  “站起来,閒儿。”
  范墨在心里默念。
  “用你的脑子,用你的狠劲。別让我失望。”
  ……
  牛栏街。
  程巨树看著那个重新站起来的“小虫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死……不……死……”
  他咆哮著,似乎对范閒的顽强感到愤怒。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家磨坊门口。
  那里,放著一块巨大的青石磨盘。足有数百斤重,平日里需要两头驴才能拉动。
  程巨树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扣住磨盘的边缘。
  “喝!”
  隨著一声低吼,那块巨大的磨盘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就像是举起一个玩具。
  这一幕,极具视觉衝击力。一个身高两米五的巨人,高举著一块巨大的磨盘,宛如传说中的巨灵神。
  “去……死……”
  程巨树瞄准了范閒所在的那间纸扎铺子。
  范閒此时刚刚站稳,体內的真气还在紊乱中,根本无法做出大范围的闪避。
  “糟糕!”
  范閒瞳孔猛缩。
  这要是砸下来,別说他,这间铺子都要被夷为平地!
  “呼——!”
  磨盘脱手而出。
  带著恐怖的风压,带著死亡的呼啸,如同一颗陨石,朝著范閒当头砸下!
  阴影笼罩了范閒。
  那是死亡的阴影。
  在这一瞬间,范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想挡,但这怎么挡?
  “完了……”
  这是范閒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踉蹌,显然是受了伤。
  但他衝出来的速度极快,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是滕子京!
  刚才被一拳轰飞、埋在废墟里的滕子京!
  他醒了。
  他看到了那块飞向二少爷的巨石。
  他想起了大少爷的话:“你是范閒的盾。”
  他想起了妻子和孩子的画像。
  他想起了范閒刚才那句:“咱们都要好好活著!”
  “啊——!!!”
  滕子京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没有用刀去挡,因为刀挡不住。
  他也没有试图去推开范閒,因为来不及了。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高高跃起,用自己的身体,用那个穿著黑色软蝟甲的胸膛,狠狠地撞向了那块飞来的磨盘!
  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改变磨盘的轨跡!
  “老滕!不要!!!”
  范閒看到了这一幕,目眥欲裂,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但一切都太快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街道上迴荡。
  滕子京就像是一只撞上火车的飞鸟。
  在巨大的衝击力下,那块数百斤重的磨盘確实被撞偏了方向,“轰隆”一声砸在了范閒身侧的墙壁上,將整面墙砸得粉碎。
  范閒得救了。
  但是滕子京……
  “噗——!”
  身在半空的滕子京,口中狂喷出一股鲜血,血雾在空中瀰漫。
  他的身体如同破败的棉絮一般,被反震之力重重地拍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那一身號称“刀枪不入”的软蝟甲,確实没有破。
  它挡住了尖锐的攻击,挡住了刀剑的切割。
  但它挡不住那恐怖的动能衝击!
  数百斤的巨石,加上程巨树的怪力,这股力量透过软蝟甲,直接震碎了滕子京的肋骨,震伤了他的五臟六腑!
  “老滕!”
  范閒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跪在滕子京身边。
  此时的滕子京,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断地涌出带著內臟碎片的鲜血。他的胸膛塌陷下去一大块,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还醒著。
  他看著范閒,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竟然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二……二少爷……”
  滕子京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挡住了……”
  “没……没给……大少爷……丟人……”
  “咳咳……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滕子京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不!不!!!”
  范閒抱著滕子京,仰天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大哥给了装备,明明我们只是想好好活著,明明你才刚知道老婆孩子还活著……
  为什么这该死的老天爷要这么对我们?!
  “啊——!!!”
  范閒的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雨,终於落下来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范閒的脸上,混著热泪,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他慢慢地放下滕子京。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头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不远处咆哮、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投掷物的怪物。
  那一刻,范閒变了。
  那个总是掛著嬉皮笑脸、那个只想做个富家翁、那个有著现代人优越感的范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復仇恶鬼。
  他的双眼变得通红,如同滴血。
  体內的霸道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疯狂地衝击著经脉,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
  痛。
  经脉撕裂的痛。
  但范閒感觉不到。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杀人。
  杀光眼前这个怪物!
  “我要杀了你。。。。。。。。。。。”
  范閒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他没有拔枪(那把枪没子弹),也没有拿刀(滕子京的刀掉在远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有著锋利边缘的碎瓷片(来自刚才被砸碎的店铺)。
  仅仅是一块瓷片。
  但在灌注了暴走后的霸道真气后,它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危险。
  “吼!”
  程巨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只“小虫子”身上气息的变化。那种疯狂的杀意,让他这头野兽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安。
  他咆哮著,再次冲了过来。
  “死!!!”
  范閒不再躲避。
  他迎著程巨树的拳头,迎著那座移动的大山,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
  高塔之上。
  范墨的手,在微微颤抖。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滕子京倒下的一幕,看到了那漫天的血雾。
  他的心,也在抽痛。
  虽然他知道滕子京是剧情中的牺牲品,虽然他给了装备试图改变命运,但命运的惯性……真的就这么强大吗?
  “不。”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还没死。”
  在大宗师的感知中,滕子京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並没有停止。那件软蝟甲终究还是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还有救!”
  范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关键,是范閒。
  他看到了范閒的暴走,看到了那股不要命的气势。
  “就是现在。”
  范墨的准星,再次锁定了程巨树。
  “閒儿,愤怒吧。”
  “用你的愤怒,去打破这操蛋的命运。”
  “而我……”
  范墨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我会为你,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雨幕中。
  范閒与程巨树,即將碰撞在一起。
  这將是最后的一击。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击。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