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沈重的回马枪
  朱雀大街上的硝烟尚未散尽。
  断裂的长枪、翻倒的马车,以及那满地还未凝固的鲜血,都在诉说著刚才那场激战的惨烈。
  上杉虎骑在马上,浑身浴血,手中的鑌铁长枪还在滴著血珠。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著时间。
  “差不多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说,只要拖住半个时辰即可。现在,时间已过。
  “眾將士听令!”
  上杉虎猛地一勒韁绳,那匹黑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撤!”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甚至没有放什么狠话。刚才还像疯狗一样死咬著沈重不放的北齐战神,突然调转马头,率领著剩下的亲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向著城门方向呼啸而去。
  这种撤退太突然了。
  突然到让与之对峙的锦衣卫都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追击。
  沈重站在人群后方,髮髻有些凌乱,那一身大红蟒袍也被割破了几道口子,显得极为狼狈。他喘著粗气,看著上杉虎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不对……”
  沈重眯起眼睛,心中的不安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上杉虎是什么人?那是个为了义父敢在金殿上骂娘的主儿!他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甚至不惜背上谋反的罪名在街头截杀,怎么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打了一半就跑了?
  既没有抢到言冰云,也没有杀了他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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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图什么?
  泄愤?示威?
  “不,上杉虎虽然鲁莽,但他不蠢。”
  沈重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调虎离山!
  “詔狱!他的目標是詔狱!”
  沈重猛地惊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比刚才被上杉虎长枪指著鼻子时还要难看。
  “快!回防詔狱!快!”
  沈重歇斯底里地吼道,甚至顾不得整理仪容,抢过身边一名手下的战马,翻身而上,也不管身后的言冰云和使团了,发疯一样朝著锦衣卫衙门狂奔而去。
  ……
  锦衣卫詔狱。
  这里依旧戒备森严,外围的三千禁军虽然被调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依然將这里围得像个铁桶。
  沈重策马衝到门口,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踉蹌著冲向大门。
  “大人!”留守的千户迎了上来,“您怎么回来了?那边……”
  “肖恩呢?!肖恩还在不在?!”
  沈重一把揪住千户的领子,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在……在啊!”千户被嚇懵了,“一直在地字一號牢房,没人进去过,也没人出来过!钥匙都在您身上,谁能……”
  “开门!快开门!”
  沈重一把推开千户,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那把贴身收藏的钥匙(他並不知道范墨已经復刻了一把)。
  一群人急匆匆地冲向地下一层。
  越往下走,沈重的心越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虽然沿途的守卫都还在,虽然每一道关卡都完好无损,但他那种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终於,来到了那扇厚重的玄铁大门前。
  门锁完好。
  沈重深吸一口气,插进钥匙,转动。
  “咔嚓。”
  门开了。
  沈重猛地推开门,举起手中的火把,向里面照去。
  光线照亮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的。
  那四根粗大的铁链空荡荡地悬在半空,原本锁在那里的那个老人,那个他这辈子的梦魘,那个北齐最大的秘密——肖恩,不见了!
  “啊——!!!”
  沈重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悽厉的咆哮。
  “人呢?!人去哪了?!”
  他衝进牢房,疯了一样地四处乱摸,仿佛那个大活人能藏在稻草堆里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痕跡。
  那是几道深达数寸的剑痕,凌厉、狂暴、透著一股子“顾前不顾后”的疯劲儿。
  “四顾剑意?!”
  沈重瞳孔一缩。
  他又看到了地上遗落的一块黑色甲片。那是上杉虎亲兵特有的护甲碎片。
  “上杉虎……勾结了四顾剑?”
  沈重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怎么可能?东夷城和北齐虽然没有深仇大恨,但四顾剑那个疯子怎么会来帮上杉虎救人?而且是在完全没有惊动外围守卫的情况下?
  等等!
  没有惊动守卫……
  沈重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那块铺在牢房中央的厚重玄铁板,看起来完好无损,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沈重敏锐地发现,那灰尘的顏色,似乎比周围的新了一点点。
  他猛地趴在地上,用刀柄敲了敲那块铁板。
  “咚咚。”
  声音发空!
  沈重一把掀开那块偽装用的板子。
  露出了下面那个黑黝黝的、边缘有著融化痕跡的大洞!
  一股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道……”
  沈重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杉虎在明,吸引我的兵力。有人在暗,挖通了地道,从下面把人偷走了!”
  “好算计!好手段!”
  “这绝不是上杉虎那个莽夫能想出来的!他也找不到这种能瞬间熔断玄铁的能工巧匠!”
  沈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温润如玉、总是带著淡淡微笑的脸庞。
  范墨!
  “范家……你们欺人太甚!”
  沈重从地上爬起来,眼中的绝望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咱们就同归於尽!
  “来人!”
  沈重衝出牢房,如同厉鬼般嘶吼道。
  “封锁全城!九门紧闭!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调集所有锦衣卫,包围南庆使团別院!”
  “我要活剥了他们!”
  ……
  上京城,洗尘院。
  这座曾经被沈重用来软禁使团的豪华別院,此刻正处於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范閒刚刚从街头回来。
  他身上的官服有些凌乱,头髮也散了,甚至袖口还沾著不知道谁的血跡(其实是他在混乱中故意蹭的鸡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倖存者。
  他正坐在正厅里,喝著热茶压惊。
  高达和王启年守在门口,神色紧张。
  “大人,咱们这戏……是不是演过了?”王启年小声问道,“沈重那老小子要是发现肖恩丟了,肯定会发疯的。”
  “发疯才好。”
  范閒放下茶杯,眼神冷静,“他不疯,怎么露出破绽?他不疯,怎么把自己送上绝路?”
  就在这时。
  “砰!”
  洗尘院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数百名手持劲弩、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瞬间衝进了院子,將正厅团团围住。
  沈重提著刀,披头散髮,双眼赤红,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大步衝进了正厅。
  “范閒!你好大的胆子!”
  沈重一进门,就將手中的刀狠狠地砍在范閒面前的桌案上。
  “咔嚓!”
  上好的紫檀木桌案被一刀两断,茶杯碎裂,茶水溅了范閒一身。
  高达和王启年大惊,立刻拔刀护在范閒身前。
  “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高达怒喝。
  范閒却並没有动。
  他只是掸了掸身上的水渍,缓缓抬起头,看著处於暴走边缘的沈重,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无辜、甚至带著几分愤怒的表情。
  “沈大人,我也正想问你呢。”
  范閒站起身,指著自己身上那件狼狈的官服。
  “我好心好意配合你们交接人质,结果呢?在你们上京最繁华的大街上,我差点被上杉虎的骑兵给踩死!”
  “你们北齐的治安就是个笑话!你们的防卫就是摆设!”
  “我还没找你要说法,你倒提著刀衝进我的別院?”
  “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还是想引起两国开战?!”
  范閒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竟然丝毫不输给发狂的沈重。这就是影帝的自我修养——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少跟我装蒜!”
  沈重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指著范閒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上杉虎在前面吸引火力,你们的人在后面挖地道劫狱!”
  “肖恩呢?把他交出来!”
  “只要你把肖恩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沈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否则,今天这洗尘院里的人,一个都別想活!”
  “肖恩?”
  范閒一脸的莫名其妙,“肖恩不是被你带走了吗?沈大人,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你还装!”沈重气得浑身发抖,“地牢里的地道我都看见了!除了你们范家那个残废大哥,谁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
  “证据呢?”
  范閒冷笑一声,伸出手。
  “沈大人,抓贼拿赃。你说我们劫狱,证据在哪?有人看见了吗?有证物吗?”
  “而且,我大哥一直在这个院子里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门口那五百个锦衣卫是瞎子吗?如果他出去了,你们会不知道?”
  这正是范墨布局的高明之处。
  沈重语塞。
  他確实没有证据。
  他有的只是直觉,是推测。但在外交场合,直觉是杀不了人的。
  “没有证据是吧?”
  范閒上前一步,逼视著沈重。
  “既然没有证据,沈大人带著兵马包围使团驻地,还对正使拔刀相向。这算什么?这也是太后的意思吗?”
  “你……”沈重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一个虚弱、冷漠的声音从侧厅传来。
  “沈大人,想要人证吗?”
  眾人回头。
  只见言冰云在两名虎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冷得像冰,死死地盯著沈重。
  这是范閒刚从沈重手里接回来的。
  “言公子……”沈重看到言冰云,眼神稍微闪烁了一下。
  “沈大人。”
  言冰云靠在门框上,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
  “今日在街头,上杉虎袭击车队的时候,我就在囚车里。”
  “我亲眼看到,范大人为了保护我,差点被流矢射中。”
  “我也亲眼看到,所有的南庆护卫都在拼死抵抗上杉虎的亲兵,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队伍。”
  “沈大人说我们劫狱?”
  言冰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请问,我们是用分身术去的吗?”
  “还是说,沈大人自己看管不力,弄丟了犯人,想要找个替死鬼来背锅?”
  言冰云的证词,是致命的一击。
  作为北齐最想杀、却又不得不放的人,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受害者的控诉。
  沈重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明知道是他们干的,却偏偏拿不出一点办法!这种憋屈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好……”
  沈重怒极反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范閒,言冰云”
  “你们贏了这一局。”
  “但肖恩还在上京城!只要他在城里,他就跑不掉!”
  沈重猛地收刀入鞘,转身对著手下吼道:
  “撤!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肖恩给我找出来!”
  “还有……”
  沈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阴森森地看了范閒一眼。
  “范大人,別高兴得太早。”
  “这里是北齐。路很滑,夜很黑。小心別把自己也给摔进去。”
  说完,他带著满腔的怒火和几百名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
  正厅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呼……”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了沈重的杀意。如果沈重真的发疯动手,哪怕有高达在,他们也凶多吉少。
  “好险。”范閒擦了擦汗。
  “不险。”
  一直没有露面的范墨,此时推著轮椅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手里甚至还端著一盘没吃完的点心。
  “沈重不敢动手的。”
  范墨將点心递给言冰云,“吃点,补补身子。”
  言冰云接过点心,看著范墨,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大少爷……您就算准了他不敢?”
  “他是个聪明人。”
  范墨淡淡道,“聪明人都惜命。他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我们,而是弄丟了肖恩。如果不赶紧把人找回来,太后会先杀了他。”
  “所以,他现在没空理我们。”
  (第一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