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6 章 俺娘....俺娘深明大义,她肯定不会怪俺的!
  1931 年 10 月 1 日,正午时分,大凌河战场。
  日头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底下的河滩却成了修罗场。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喊杀声,枪炮声,震得双方耳朵都是嗡嗡响。
  东北军第一军的官兵们,眼珠子都杀红了。
  第 13 旅作为主攻的刀尖子,这已经是第五次往上硬顶了。
  河滩上,尸首叠著尸首。
  前头的刚倒下,后头的踩著兄弟的尸体接著往上扑。
  营、连长死了,下面的排长、班长顶上。
  排长、班长也打没了,老兵们二话不说就顶上去。
  没人退缩,也没人怕死!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是自己的老家,退无可退了。
  可第二师团確实很能打,凭藉东岸的阵地,顶著东北军的炮火,硬生生打退了第一军的多次进攻。
  迟迟未能拿下日军在东岸的前沿阵地,大凌河西岸后方的总指挥部里,张小六急得团团转。
  他也想派部队从上游下游包抄,可又怕中了小鬼子的埋伏。
  毕竟这一仗输不起,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可这样一来,就只能拿人命往上填了。
  日军第 3 旅团前沿阵地上,这帮从仙台来的小鬼子,把它们那一套阴损战术玩得贼溜。
  它们没修那种一条直线的大战壕,而是利用河岸边的土包、乱石堆,抠出一个个像马蹄印似的单兵掩体和暗堡。
  这些火力点藏得极隱蔽,你要是正面冲,压根看不见人影。
  等你冲近了,两边的机枪突然开火,交叉火力一扫,那叫一个惨。
  况且第 3 旅团提前在这里驻防时,师团长多门二郎早就下了死命令,让它们把工事挖得深、修得牢。
  所以,东北军的炮火虽猛,可这些工事还是撑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小鬼子的单兵素质。
  不仅刺杀技术好,射击水平和心理素质也高。
  “噠噠噠……噠噠噠……”
  日军重机枪手操作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点射得很有章法,不乱扫,专挑要害打。
  子弹贴著地皮飞,准得嚇人。
  还有那该死的八九式掷弹筒,这才是最要命的玩意。
  东北军的捷克式轻机枪刚架起来,突突没两梭子,对面“通”的一声,一枚手雷就飞过来了。
  “轰!”的一声,连人带枪,炸得稀烂。
  “他娘的!这帮小鬼子眼睛是开了光吗!”
  第 13 旅第二团三营的营长王铁山,趴在死人堆里,满脸血污。
  看著自家的轻机枪又被打掉,他气得一拳砸在地上。
  王铁山趴在弹坑里,喘著粗气。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看著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还睁著眼睛,仿佛在看著他。
  那些都是他的兵,几天前,还跟他一起喝酒、哭喊著:“太憋屈了,老子寧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眼睁睁看著老家被鬼子给占去。”
  可现在,他们竟然真的死在了战场上。
  想到这里,他难受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猛地睁开眼,突然扯下绑腿,把七八颗辽造手榴弹一颗颗捆在一起。
  捆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捆好后,王铁山转过头,看著身边那几个还在呼哧带喘的弟兄。
  这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有的脸上还和身上掛著彩,有的胳膊还在流血,只有少数十几个人没有掛彩的。
  片刻后,王铁山神情凝重的开口说:“弟兄们……”
  他停了停,看了看前方那个喷著火舌的暗堡,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血染的土地。
  “咱东北爷们儿,祖祖辈辈就没出过孬种。”
  他的手指著前方,声音有些颤抖:“往前看看吧...那是咱们自己的老家,是咱们祖辈埋骨的地方。”
  而后,他低下了头,看著周围战友们的尸体,语气悲痛的说:“再看看身旁…都是咱们的兄弟,他们没能走到最后。”
  说著,说著,王铁山的眼眶红了。
  可他死死憋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深吸一口气后,指著依旧在喷射火舌的暗堡,语气坚定的说道:“今天这个王八壳子要是炸不开,咱们这一营的弟兄,就全白死了。”
  “到时候...老子就是死,也没脸下去见弟兄们。”
  说完,他把那捆手榴弹往身上一系,站起身来。
  “愿意跟著老子的,上!”
  接著,他停顿了一下,挤出一丝苦笑:“不愿意的…就在这儿等著,老子也不怪你们。”
  “毕竟,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话音刚落,剩下没受伤的那十几个弟兄,全都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往身上捆手榴弹。
  有人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血牙,牙缝里还塞著泥土:“营长,您这话说的,咱们东北哪有孬种啊。”
  “大不了,就是把这一百多斤,交代在这儿!”
  一个满脸大鬍子的老兵,一边系扣子,一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泥土染黑的牙齿。
  他操著一口標准河南腔,声音沉闷的说:“俺本来都是光棍一条,十几年前,一路逃难逃到东北来的。”
  “东北也算是我半个老家了,今儿个能拉上几个垫背的,也算是为东北尽份力了。”
  王铁山看著这些弟兄们,鼻子一酸,心里十分感动。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营长,俺也去!”
  眾人一愣,转过头,看到一张稚嫩得过分的脸。
  那是六连三排的二等兵,叫李二狗,才十七岁。
  第一军调到锦州,扩编时,临时招进来的。
  王铁山看他机灵的,就要到了他们营。
  原本是个后勤兵,帮著抬抬担架,送送弹药。
  可谁知道,这小子竟然也跟著过河了。
  李二狗此刻正红著眼睛,带著哭腔说:“营长!俺哥…在北大营...让小鬼子拿刺刀给挑了。”
  “俺来当兵,就是为了能给俺哥报仇。”
  “哪怕俺就是死,也值了!”
  可说著说著,李二狗忽然鼻子一酸,那股子属於少年的脆弱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之后,小声啜泣道:“就是……就是觉著对不起俺娘……俺这一走,以后就没人给俺娘养老送终了…”
  原来,李二狗的哥哥死在北大营后,老母亲经常背著他,拿著哥哥生前的衣服偷偷抹眼泪。
  李二狗看母亲伤心,正是年轻热血的他,乾脆心一横,就独自跑到了锦州,打算给哥哥报仇。
  李二狗的这带著稚嫩的哭腔,把周围几个铁打的汉子心都给哭碎了。
  可紧接著,这孩子猛地用那脏兮兮的军装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眶。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著王铁山说道:“不过……营长!俺这是打鬼子!俺参军前,村里的先生说过,这叫『国战』!是为了保家卫国!”
  “俺娘....俺娘深明大义,她肯定不会怪俺的!”
  提到母亲时,李二狗的眼泪差点又流出来。
  王铁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刚刚比步枪高一点的孩子,那瘦弱的身影,让他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缓缓走到李二狗面前,颤抖著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在那孩子的脑袋上重重地摸了摸,就像是父亲摸著儿子一样。
  而后,柔声对他说:“好...好孩子!不愧是咱东北人的种!好样儿的!是个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