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7 章 毒士的杀机,杨永泰的道心碎了一地。
  这天夜里,南京那位官邸的书房內,只亮著一盏昏黄的西洋檯灯。
  杨永泰手里捏著一份刚刚从上海机要局发来的加密电报,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鬱,神情是又阴又冷。
  杨永泰语气低沉的匯报导:“委员长,上海海关和咱们安插在码头的眼线,都已经发回了確切的核查报告。”
  “砂拉越王国货轮的船舱內,装的確实是货真价实的南洋精白大米。”
  “他们抽查了几个船舱,里面码放的粮食质量极高。”
  听到这个確切的匯报,坐在宽大真皮转椅上的委员长,紧绷的肩膀终於微微鬆弛了下来。
  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脸色也隨之迴转了几分。
  片刻后,南京这位语气无奈的感慨道:“如此看来,確实是我们多想了。”
  对於这位掌控著当时最高权力的统帅而言,政治上的妥协与利益交换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被人当成傻子一样玩弄於股掌之间。
  今天上午,当宋財神向他匯报,说刘镇庭不仅以原价吃下了三十万吨美国小麦,而且南京政府还要替豫军代付所有的贷款利息时,委员长当场就骂了句“娘希匹”。
  他严厉地责怪宋財神行事荒唐,简直是在拿中央的財政去倒贴自己的政敌。
  尤其是刘镇庭竟然吃下了三十万吨美麦,这在他和杨永泰看来,怀疑是刘镇庭这小子在做局,诱骗南京和美国方面上当,最后低价收购美麦。
  可是现在,上海方面传回的確切消息,让委员长心里的那股无名邪火平息了不少。
  “如此看来,子文倒也没有完全做错。”
  委员长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像是在自我宽慰,又像是在对杨永泰解释。
  “刘镇庭手里既然真的握著五十万吨的南洋大米,他確实没有必要再去买美国人那些带壳的粗糙小麦。”
  “他之所以愿意揽下这三十万吨的份额,背上几百万美元的债务,看来並不是在耍滑头趁火打劫,而是真的看在与子文的私人交情上,帮他一个大忙。”
  说罢,南京这位站起身,理了理长袍的下摆。
  脸上还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缓缓说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我们替他付一点利息,换他帮政府解决这几百万美元的外交烂帐,这笔买卖算下来,中央也不算太吃亏。”
  “至少,詹森那边可以交差了,政府的体面也保住了。”
  然而,听著委员长的这番自我宽慰,站在对面的杨永泰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杨永泰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双隱藏在圆框眼镜背后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冷厉与不甘。
  自从出仕以来,他一直是算无遗策,先后用政治规矩和经济锁链,拔掉委员长政敌的根基。
  可是这一次,在面对刘镇庭这个仅仅二十出头的年轻统帅时,他却遭遇了生平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从谈判桌上的退让,到砂拉越王国的暗度陈仓,再到最后逼迫南京方面低声下气地求著他买粮。
  刘镇庭的每一步棋,似乎都领先自己一步。
  输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上,让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同时,也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屈辱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弈林国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用极其精妙的连环杀招,直接逼到了死角一般。
  片刻后,一阵阴沉著脸的杨永泰,忽然进言道:“委员长,刘镇庭此子,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与韜略,绝非中央之福!”
  “他今天能把列强和政府玩弄於股掌之间,明天就能把整个中原打造成一个泼水不进、针插不入的独立王国!”
  “如果仍有其这么成长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南京这位忽然扭头望去,似乎猜到了杨永泰要说什么。
  在他的注视下,杨永泰的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进言道:“我建议,必须立刻採取雷霆手段,赶在刘镇庭离开南京之前,除掉他!以绝后患!”
  这句话一出,南京这位当场愣住了。
  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心腹智囊一般。
  在他的印象中,杨永泰一直奉行的是“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施政理念。
  最擅长的是用高官厚禄去收买人心,用挑拨离间去瓦解敌军,是用“银弹”代替“子弹”的政治大师。
  他极少建议使用暗杀、处决这种简单粗暴且极易引发剧烈反弹的武力手段。
  可是今天,这位一向冷静沉稳的“毒士”,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策?
  南京这位神情惊疑地注视著杨永泰,脑海中飞速权衡著这个建议的利弊。
  老实说,听了杨永泰的建言,他的心里是十分心动的。
  只要刘镇庭一死,就他那个老爹完全就是大老粗,豫军的倒台也就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中央军就可以打著“维持地方治安”的旗號,名正言顺地挥师北上,接过豫军的地盘。
  所以,这无疑是一个极其诱人的结果。
  可是,他在办公桌后缓缓踱了两步,最终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敢这么做。
  当前的国內政治局势错综复杂,南京国民政府並非铁板一块。
  党內,有改组派和元老派在一旁虎视眈眈,隨时准备抓他的把柄,將他赶下台。
  政府外部,两广的李、白,以及山西的阎老抠,都在暗中观望。
  之前囚禁老胡事,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如果他今天在南京,用这种下三滥的暗杀手段,除掉了一个刚刚与政府、列强签订和平协议、並且刚刚帮中央解决了几百万美元债务危机的地方统帅。
  那全天下的军阀和政客,该怎么看他?
  这等於是在向全国通电,宣告南京政府毫无信誉、过河拆桥。
  到时候,所有的军阀都会人人自危,谁还敢来南京开会?谁还敢服从中央的调遣?
  甚至,这会立刻引发新一轮的全国大內战。
  所以,即便他十分想要除掉刘镇庭,可他也不敢这么办。
  片刻后,南京这位苦笑了一下,带著无奈的语气说:“畅卿啊…你所言確实不错,刘镇庭此子,確实是党国未来的心腹大患。”
  “可是,要对他下手,怕是师出无名啊。”
  “而且,他刚刚才帮政府解了围財政的危机,我们不言谢也就算了,怎可下次杀手?”
  说罢,他或许也是看出了杨永泰的真实想法。
  於是,走到杨永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他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南京出了事,不管是不是我们干的,全天下的人也都会认为是我们干的?”
  隨即,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妥,实在是不妥,杀人容易,善后太难。”
  “此事,我看还是暂时到此为止吧。”
  “让他平平安安地离开南京,剩下的事情,我们以后再从长计议。”
  杨永泰听完委员长的决断,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理智告诉他,委员长说的是对的。
  他只能强行稳住烦躁的心神,收敛起眼中的杀机,恭敬地低下了头:“是,委员长高瞻远瞩,是永泰思虑不周了。”
  两天后,南京方面举办了盛大的晚宴。
  隨著与西方列强各方势力的谈判彻底落下帷幕,购买粮食和转移资產的事务也已经安排妥当,刘镇庭终於决定结束这次金陵之行,准备启程返回洛阳。
  为了展现南京中央政府的“宽宏大量”,也为了对外彰显中央与地方的“团结和睦”。
  在南京这位的授意下,宋三小姐亲自出面组织了一场极其盛大的欢送晚宴,为刘镇庭夫妇饯行。
  晚宴的地点,设在了南京城內最为奢华、也是当时达官贵人最惯用的交际场所——中央饭店。
  这座位於中山东路上的西式豪华饭店,是当时南京的门面。
  它採用了最先进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庄重大气,內部装饰则极尽奢华。
  华灯初上,中央饭店的门前已经车水马龙。
  一辆辆黑色的福特、雪佛兰等轿车,在门童的引导下有序地停靠。
  身穿笔挺制服的门童忙碌地拉开车门,迎接每一位尊贵的客人。
  饭店的宴会大厅內,更是衣香鬢影,纸醉金迷。
  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散发著璀璨夺目的光芒。
  大厅中央是由昂贵的大理石铺就的舞池,光可鑑人。
  角落里,一支专门从上海百乐门请来的白俄爵士乐队,正吹奏著舒缓而优雅的西洋乐曲。
  长长的自助餐檯上,摆满了香檳、红酒以及各种精致的西式糕点和中式佳肴。
  今晚受邀出席的宾客,几乎囊括了南京军、政、商三界的顶尖人物。
  军方的高级將领们穿著笔挺的黄绿色將官礼服,胸前佩戴著各式各样的勋章,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政界的要员们,则多穿著考究的西装或传统的丝绸长袍。
  他们一个个端著高脚杯,在人群中穿梭交际。
  还有那些財大气粗的江浙財阀代表,也趁著这个机会寻找著新的商机和机遇。
  当然,这种顶级的社交场合,绝对少不了名媛淑女们的点缀。
  许多出身名门、正值怀春之纪的少女,以及那些常年混跡於交际场的妖艷贵妇人,今天都花了一番极大的心思打扮。
  她们穿著做工精细的苏绣旗袍,或者是最新款的晚礼服,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上戴著价值连城的珍珠与翡翠。
  整个宴会大厅里,瀰漫著各种进口香水的混合气息,令人迷醉。
  此时,晚宴尚未正式开始,宾客们的焦点话题,几乎全都围绕著今晚的绝对主角——刘镇庭。
  无论是那场震惊中外的洛丹牌跨国收购案,还是那在生死关头力挽狂澜的买粮风波,都已经成了这些上流社会人士口中最津津乐道的传奇。
  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地方少帅,不仅手握重兵,还能在列强与中央的夹缝中游刃有余。
  这种实力与手腕,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到敬畏。
  而对於那些名媛和贵妇来说,刘镇庭的年轻、英俊、杀伐果断、大权在握且富可敌国的標籤。
  更是对她们有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勾起了她们的仰慕和崇拜。
  她们三五成对的聚在一起,互相窃窃私语的谈论著这位庭帅。
  而她们的美目,则是不停瞟向门口,期待著早点一睹庭帅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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