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退休了
  “还有多久?”沈弦的声音低沉。
  “如果是指还能活多久,只要我立刻停止使用源能,像个废人一样去疗养院晒太阳……大概还能活个三五十年吧。”
  墨玄夜自嘲地摇了摇头,“但如果是指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灰色的天空。
  “今年。今年过后,就是极限了。”
  沈弦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被称为联邦大脑的男人。
  墨玄夜没有拓跋荒那种能够举起山岳的力量,也没有东方极那种能够冻结时空的霸道。
  他只是坐在幕后,用一个个熬红了眼的夜晚,用一份份精確到小数点的作战计划,用自己的寿命,为人类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这种牺牲,无声无息,甚至无人知晓。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沈弦问道。
  “因为我要把这副担子交出去了。”
  墨玄夜看著沈弦,眼神中带著一种託孤般的郑重。
  “方泰老了,他的思维跟不上新时代的战爭节奏。东方极是个纯粹的战士,让他衝锋陷阵可以,让他管理联邦,三天就能乱套。”
  “沈弦,我知道你討厌麻烦,討厌被束缚。”
  “但我走了之后,这个联邦……需要一根新的定海神针。”
  “我不要求你来坐办公室批文件,那是折磨你。我只希望……”
  墨玄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有一天,深渊捲土重来,或者出现了连东方极都解决不了的危机……”
  “你要站出来。”
  “不是为了联邦,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墨玄夜指了指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指了指那些在街道上牵著手散步的情侣,指了指那些背著书包放学的孩子。
  “是为了这些。”
  “为了拓跋荒死都要守住的这些平凡的日子。”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弦看著墨玄夜。
  他看到了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至死不渝的责任感。
  许久之后。
  沈弦伸出手,帮墨玄夜把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拢紧。
  “真麻烦。”
  沈弦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我就知道,找你办事准没好事。要个营养方案,还得搭进去一个承诺。”
  墨玄夜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紧绷感瞬间消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行吗?”
  沈弦白了他一眼,“万一你哪天真的猝死在桌子上,变成了厉鬼天天半夜来找我批文件,我找谁哭去?”
  墨玄夜笑了。
  这一次,他是发自內心地在笑。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放心。我要是死了,只会变成影子,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看著你们这群混蛋累死累活。”
  笑过之后,墨玄夜的神色恢復了平静。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拓跋荒的墓碑。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墨玄夜拍了拍冰冷的岩石,“老伙计,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的时候……可能我就真的是个只会钓鱼、喝茶、晒太阳的退休老头了。”
  “到时候,我带瓶好酒来陪你喝。”
  说完,墨玄夜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背影依旧消瘦,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在沈弦的眼里,那个背影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挺拔。
  “沈弦。”
  走出几步后,墨玄夜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楚黎的泰坦序列方案,今晚十二点前会发到你的终端上。那將会是人类歷史上最完美的一份强化蓝图。”
  “就当是……我这个即將退休的老傢伙,送给新时代的一份礼物吧。”
  沈弦站在原地,看著墨玄夜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右手,对著那个背影,敬了一个並不標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直到墨玄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沈弦才放下了手。
  他转过身,看向拓跋荒的墓碑,又看向远处那片在这群人守护下安然入睡的城市。
  “退休……”
  沈弦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楚黎的那份体检报告。
  “想得美。把烂摊子丟给我就想跑?”
  “不过……”
  沈弦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既然接了这根接力棒,那就让你看看……”
  “我们这代人,是怎么把这个世界,变成真正的铁桶江山的。”
  夜色渐深。
  沈弦转身离去。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
  “晚安,墨玄夜。”
  “晚安,拓跋荒。”
  “晚安,……守护者们。”
  ……
  窗外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著撞击在特种防弹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但在別墅內部,这里是一个被彻底隔绝的恆温世界。
  客厅没有开主灯。
  只有壁炉里的电子火焰跳动著橘黄色的暖光,將地毯上的长毛绒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沈佑清蜷缩在沙发的最角落里。
  她穿著一件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男式白衬衫,衬衫的下摆遮住了大腿,露出一双瘦削得几乎只有皮包骨的小腿。
  那双腿苍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的映照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网,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最精美的薄胎瓷器。
  她听不见风声。
  也听不见雪声。
  她的世界是一片永恆的、死寂的深海。
  但她能看到。
  无形的精神触鬚像是一张铺开的巨大蛛网,覆盖了以別墅为中心方圆五百米的所有空间。
  每一片雪花的落地,每一只飞鸟的掠过,甚至是一只流浪猫踩过枯枝的震动,都会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黑白的线条。
  此时此刻,这只拥有毁天灭地精神力量的幻蝶,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手中的一个马克杯。
  杯子里是刚热好的牛奶。
  她伸出双手,捧著那个马克杯。
  她在数著时间。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念。
  根据蛛网的反馈,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小区大门。
  引擎盖的热辐射、轮胎碾过积雪的摩擦频率、还有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平稳如深海的心跳声。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哥哥回来了。
  原本像是一尊精致人偶般一动不动的少女,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她放下了马克杯,赤著脚踩在地毯上,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
  然后,她像是一只听到了主人脚步声的小猫,赤足跑向玄关。
  ……
  別墅大门外。
  沈弦站在门口,並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著一点机油味,还有之前在墓园沾染的一丝寒气和泥土味。
  “嘖。”
  沈弦皱了皱眉。
  他脱掉了那件厚重的黑色军大衣,隨手掛在门外的衣架上。
  然后,他催动体內的源能,一股热浪瞬间席捲全身,將衣服上残留的寒气和异味全部蒸发乾净。
  接著,他对著门口的反光镜整理了一下头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外面刚砍完人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按下了指纹锁。
  “咔噠。”
  门锁开启的轻微震动,顺著地板传导到了沈佑清的脚心。
  门开了。
  一股冷风试图钻进来,但被沈弦高大的身躯死死挡在外面。
  他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白色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撞击的力度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胸口。
  沈佑清不敢用力,她知道自己的骨头很脆,也怕弄脏了哥哥的衣服。
  沈弦熟练地单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然后,他用双手环住了怀里这个瘦小的身躯。
  冷。
  这是沈弦的第一感觉。
  明明別墅里开著二十六度的恆温空调,但妹妹的身体依然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玉。
  她的体温调节中枢天生缺陷,在这寒冬腊月里,如果不靠著热源,她会一直冷下去。
  “我回来了。”
  沈弦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沈佑清那头如银丝般柔软的长髮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通过胸腔的共鸣,將这句话传递给怀里的人。
  沈佑清把脸埋在沈弦的毛衣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是哥哥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只有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气,那是她最熟悉、最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那双一直紧绷著抓著沈弦衣角的苍白小手,终於慢慢鬆开了。
  沈佑清抬起头。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画家都感到绝望的脸。
  因为白化病,她的睫毛是雪白色的,像两把沾了霜的小扇子。
  在那白色的睫毛下,是一双並不属於人类色彩的眼睛——红瞳。
  不是那种嗜血的猩红,而是像最纯净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而破碎的光芒。
  此时,这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蓄满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著沈弦,抬起双手,十指在空中飞快地舞动,打出了一连串优雅而急切的手语:
  “怎么才回来?外面雪很大。冷不冷?”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空中留下了残影,那是只有他们兄妹之间才能读懂的加密频段。
  沈弦笑了。
  那种在外面面对墨玄夜、面对深渊、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冷酷与霸道,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颳了一下沈佑清小巧的鼻尖。
  他也抬起手,用手语回答:
  “去给一个老朋友送了点东西。不冷。倒是你……”
  沈弦握住沈佑清冰凉的双手,眉头微皱。
  “怎么又不穿鞋?地暖温度不够吗?”
  沈佑清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脚趾。
  她那双赤足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白得晃眼,脚踝处的骨骼突起清晰可见,脆弱得让人心疼。
  “我想快点见到你。”
  她打著手语,眼神里带著一丝討好和委屈。
  沈弦嘆了口气。
  面对这个理由,他永远生不起气来。
  他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搂住她的后背,像抱个洋娃娃一样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轻得像纸一样。”
  沈弦在心里嘀咕。
  明明每天都在变著法子给她做营养餐,但这丫头的肉就是不长。
  沈弦抱著她走到沙发边,把她轻轻放下,然后抓起旁边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子,把她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蚕宝宝,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饿了吗?”
  沈弦问。
  沈佑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想喝排骨汤。”
  她比划著名,“要你做的,小溪做的太咸了。”
  提到洛溪,沈弦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溪虽然进化成了sss级,但做饭的水平確实还停留在只会往锅里倒酱油的阶段。
  沈弦脱下外套,捲起袖子,走向了开放式厨房。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
  “篤篤篤。”
  沈弦的刀工极好。无论是切薑片还是剁排骨,每一刀的间距都精確到毫米级。
  沈佑清没有看电视。
  她裹著毯子,侧躺在沙发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画面就是她的一切。
  她看著哥哥宽阔的背影,看著他手臂上隨著切菜动作而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看著锅里升腾起的白色水蒸气。
  虽然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悄悄释放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穿过客厅,轻轻地搭在沈弦的肩膀上。
  通过精神连结,她能感受到沈弦此刻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甚至能尝到空气中开始瀰漫的肉汤香气。
  这就够了。
  只要哥哥在视线范围內,只要这根精神连接不断开,那个充满了怪物、辐射、战爭和死亡的恐怖世界,就被挡在了这层薄薄的玻璃窗外。
  突然。
  “嘶。”
  厨房里,沈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刚才在剁排骨的时候,一块碎骨头崩了出来,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以他现在的肉体强度,这种划痕连皮都破不了。
  但沙发上的沈佑清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她的逆鳞。
  在她的感知里,哥哥受伤了。
  下一秒。
  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