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们即將入住的,竟然是別人家的仓库。
  驴车在歪脖子老槐树下,终於停稳了。
  一直靠在树干上,那个明明灭灭的火星,动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站直,朝著驴车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著一根半旧的旱菸管,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下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板结实得像块石头,古铜色的脸膛上,刻著风霜留下的深刻纹路。
  他的眼神锐利,像鹰。
  李大山一见他,立刻麻利地从车辕上跳了下去,脸上堆起了几分恭敬的笑。
  “张大队长!”
  他嗓门洪亮地打著招呼。
  “人……我都给囫圇个儿地带回来咧!”
  被称作张大队长的男人,名叫张红军。
  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李大山,落在了正互相搀扶著,颤颤巍巍从驴车上下来的周家人身上。
  章佩茹老太太的腿脚本就不利索,一路顛簸下来,更是软得像麵条,全靠著外甥女徐婉寧和儿媳苏曼卿一左一右地架著。
  周知瑶跳下车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被许曼珠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一屁股坐进泥地里。
  周衍之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张红军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在这一家子人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两个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年轻女人。
  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
  三个半大的小姑娘。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家之主的周衍之身上。
  这个男人倒是唯一的青壮年劳力。
  可那身板……
  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戴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手腕比自家婆娘的还细。
  这哪里是能下地干活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个成天坐在屋里摇笔桿子的读书人!
  张红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心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又来了这么多张只知道吃饭,不知道干活的嘴!
  村里本来就不富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是掰著指头算的。
  上面一道政策下来,说送人就送人,也不管下面村子的死活。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是政治任务,他一个大队长,除了捏著鼻子认,还能咋地?
  张红军將心里的烦闷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將手里的旱菸管,在鞋底上“梆梆”地磕了两下,把里头的菸灰磕乾净。
  然后,他弯下腰,拎起一直放在树根旁的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砰”的一声,他隨手就將两个麻袋丟到了周衍之的脚边。
  周衍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弯腰抱住了那两个麻袋。
  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
  一袋是滚圆的红薯,另一袋是颗粒粗糙的高粱米。
  两袋加起来,估摸著,差不多有三十多斤。
  张红军那双深邃的眼睛盯著周衍之,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听好了。”
  “这两袋红薯和高粱米,是村里按人头先预支给你们的口粮。”
  “从明天开始,你们一家子,除了老的和小的,能动的都得跟我们和平村的村民一样,下地干活,赚工分!”
  “有工分,才有饭吃,没工分,就得饿肚子!”
  “咱们这儿,不养閒人!”
  “听明白了没?”
  周衍之抱著那三十多斤的粮食,只觉得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这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母亲,妻子,还有三个半大的孩子,以及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他们一家,足足八口人!
  就这么点东西,能吃几天?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图为家人爭取。
  “大队长……”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们家……我们家人多,您看,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点粮食……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红军一道冰冷的眼神给打断了。
  “咋地?嫌少?”
  “白吃白喝的,你还想多少?”
  “告诉你们,这还是看在你们是头一天来的份上,村里头特意照顾的!”
  “有就不错了!”
  张红军冷哼一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行了,都別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了!”
  “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著手,径直朝著村子里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走去。
  周衍之抱著粮食,僵在原地。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握著麻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近乎训斥的语气说话。
  许曼珠见状,连忙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眶里含著泪,无声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像是在说:忍一忍吧。
  周衍之也看得出,这个张大队长,跟路上那个话多热情的李大山,完全是两路人。
  这是一个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他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走吧。”
  他哑著嗓子说了一句,抱著沉重的麻袋,迈开了步伐。
  一家人,死气沉沉地跟在张红军的身后。
  从村口到村里,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路面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
  夜色深沉,没有路灯,只有一点朦朧的月光,勉强能照出个路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牲口棚里飘出的骚臭,有柴火灶里冒出的烟火气,还有……旱厕传来的不可言说的气味。
  周知瑶和徐婉寧两个小姑娘,几乎是全程屏住呼吸,紧紧地跟在长辈身后,生怕一不留神就掉队。
  大概走了有十来分钟,张红军的脚步,终於在一个黑漆漆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眾人抬起头,借著月光,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四合院。
  院墙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土坯。
  门口的木门也歪歪斜斜,其中一扇甚至已经掉了下来,孤零零地靠在墙边。
  更让他们错愕的是,院子里竟然还有人。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一个妇人,正和一个半大小子,吭哧吭哧地从一间屋子里往外搬东西。
  有旧桌子,破板凳,还有一些装著杂物的破筐烂篓。
  那妇人看见张红军带著一大群人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双眼睛就跟刀子似的,狠狠地剜了周家人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恶和怨气。
  张红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衝著那妇人,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王桂芝!搞什么名堂!”
  “不是早就通知你们,让你们今天把东西搬乾净吗?”
  “这天都黑透了,怎么还没搬完?”
  “人现在都到了,你让他们住哪?睡院子里吗?”
  那叫王桂芝的妇人,显然也不是个善茬。
  她把手里的一个破木箱往地上一墩,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阴阳怪气地回敬道。
  “我哪知道他们这些城里来的娇贵人,来得这么早?”
  “再说了,大队长,你嘴皮子一碰,就让我们把仓库腾出来。”
  “我家这么多东西,堆了多少年了,你当是蚂蚁搬家,说搬完就搬完啊?”
  仓库?
  周家人听到这个词,心里又是一凉。
  原来,他们即將入住的,竟然是別人家的仓库。
  张红军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更黑了。
  这个王桂芝,是村长的婆娘,向来泼辣,他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这个四合院,说起来歷史还挺复杂。
  解放前,是村里地主家的老宅子。
  后来地主被打倒了,这房子就被充了公。
  可因为年久失修,破败得厉害,村里谁也不愿意住,久而久之,就荒废了。
  后来,村长家看这院子大,就乾脆给占了,当成了自家的仓库,堆放一些不常用的农具和杂物。
  本来,这仓库他们家用得好好的。
  可谁让这几年,下放到和平村的城里人越来越多。
  原先给那些人住的牛棚都快挤不下了。
  这次周家一来就是祖孙三代,人口眾多,牛棚那边实在是塞不下。
  张红军跟村长商量了半天,才硬是让村长家把这个废弃的院子给腾了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村长一家子,尤其是这个王桂芝,心里憋著一肚子的火。
  白白让出了一个大仓库,她能给周家人好脸色看,那才叫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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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