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世家的佃户都跑光了
  那一刻,王福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雷给劈了。
  他手里攥著那张皱皱巴巴的红纸,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
  “包吃?包住?还分……媳妇?”
  王福哆哆嗦嗦地念叨著,声音里带著一种荒谬的绝望。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蹲在墙根下、正眯著眼晒太阳的瞎眼老头。这是整个庄子里,唯一还剩下的活口。
  “老不死的!人都哪去了?啊?!”
  王福挥舞著鞭子,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几百口子人!就算是遭了瘟,也得有个尸首吧!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瞎眼老头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没有半点往日面对管家时的恐惧。
  他咧开嘴,露出口中仅剩的两颗黄牙,嘿嘿一笑: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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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哪去了?!”
  “去享福嘍。”
  老头指了指北方,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和嚮往,“去那个……顿顿有肉吃,还没人拿鞭子抽的地方嘍。”
  “放屁!”
  王福气急败坏地一鞭子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这世道,哪有什么享福的地方?那都是骗人的!是把他们骗去杀肉吃的!”
  “骗人?”
  老头虽然瞎,心却亮堂得很。
  他摸索著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黑窝头,那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王管家,您看看这窝头,掺了多少沙子?再看看您手里那张纸上写的啥?”
  老头虽然不识字,但那告示上的內容,早就被村里的后生念了八百遍,刻在他脑子里了。
  “人家北凉王说了,去了就给发白面馒头!发新棉袄!干满三年,还给发个大屁股婆娘!”
  “俺家那三个小子,穷得连裤子都得轮流穿,留在这儿给你们王家当牛做马一辈子,能討上媳妇吗?能吃顿饱饭吗?”
  老头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硬气。
  “反正留这也是饿死,去北凉也是死。万一人家王爷说的是真的呢?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王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这就是最朴素、也最残忍的道理。
  对於这些在这个世道里挣扎求存的泥腿子来说,所谓的忠诚,所谓的故土难离,在“白面馒头”和“媳妇”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世家引以为傲的底蕴,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窗户纸。
  “反了……真是反了……”
  王福鬆开老头,踉蹌著后退两步。
  他看著这空荡荡的村庄,看著那一片片因为无人耕种而长满了杂草的良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脑门。
  这哪里是跑了几个佃户?
  这是王家的根,被那个远在千里的“病秧子”王爷,拿著锄头,一下一下地给刨了啊!
  “快!备马!回府!”
  王福像是被火烧了屁股,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主!
  这天,真的要塌了!
  ……
  回程的路上,王福的心越来越凉。
  因为他发现,不仅仅是刚才那个庄子。
  这一路上,凡是他经过的田庄、村落,十室九空。
  原本应该是农忙的时节,田野里却看不到几个青壮年,只有一些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坐在村口晒太阳,脸上掛著一种诡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在路上还遇到了崔家、卢家、郑家的管事。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互相看不顺眼的同行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刚死了爹娘一样,脸色灰败,策马狂奔。
  大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完了。
  这次不光是王家,整个江南的世家大族,都要被那个杀千刀的北凉王给掏空了!
  土地是世家的命根子。
  可要是没人种地,这地就是一片荒草!
  要是没人交租,他们拿什么去维持那奢靡的生活?拿什么去养那些看家护院的私兵?拿什么去跟皇权叫板?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毒得让人绝望!
  ……
  姑苏城,王家主宅。
  书房內,檀香裊裊,古琴悠扬。
  王镇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只刚花了五千两银子、从黑市上高价收来的“北凉王妃同款”玻璃茶杯,正细细把玩。
  这杯子確实通透,倒上热茶,连茶叶舒展的姿態都看得一清二楚,確实比那些瓷器要赏心悦目得多。
  “唉,这赵长缨,虽然人是个混帐,但这做东西的手艺,確实没得说。”
  王镇天抿了一口茶,心情颇为不错。
  虽然最近家里那个黄脸婆为了买这杯子和香水,闹得鸡飞狗跳,花了他不少私房钱。但总体来说,局势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断粮计划已经执行了一个月。
  按他的估算,现在的北凉,应该已经断顿了吧?
  那个囂张的九皇子,此刻是不是正看著空空如也的粮仓哭鼻子?是不是正准备写降书,求著他王家高抬贵手?
  一想到赵长缨那副吃瘪的样子,王镇天就觉得手里的茶更香了。
  “哼,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王镇天冷笑一声,刚想哼两句小曲儿。
  “砰!”
  书房的大门,被人极其粗鲁地撞开了。
  王镇天手一抖,那只价值五千两的玻璃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混帐!哪个不懂规矩的……”
  他心疼得直哆嗦,刚要发火,就看到王福一身尘土、披头散髮地滚了进来。
  “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王福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那声音悽厉得像是刚死了全家。
  “怎么回事?天塌了吗?”王镇天看著地上的玻璃渣子,脸黑得像锅底。
  “天……真的塌了啊老爷!”
  王福抬起头,满脸是泪,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红纸。
  “咱们的庄子……空了!”
  “什么?”王镇天一愣,没听明白,“什么空了?”
  “人!人空了!”
  王福嘶吼著,把那张红纸举过头顶,“咱们家的佃户……跑了!全跑了!都跑去北凉了!”
  “胡说八道!”
  王镇天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案,“他们是王家的佃户!卖身契都在府里扣著!他们敢跑?腿不想要了吗?”
  “老爷啊!他们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腿啊!”
  王福哭丧著脸,“那个杀千刀的北凉王,他……他不讲武德啊!他居然在告示上说,只要去北凉,不仅包吃包住发工钱,还……还给分媳妇!”
  “分……分什么?”
  王镇天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毛病了。
  “媳妇!老婆!婆娘!”
  王福绝望地喊道,“那些泥腿子哪见过这个啊!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拦都拦不住!別说咱们家了,刚才我在路上碰到崔管家,他说崔家的几个大庄子,连看门的狗都跟著流民跑了!”
  “嗡——”
  王镇天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眼前金星乱冒。
  分媳妇?
  这一招……
  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这简直就是往光棍堆里扔绣球,往饿狼群里扔肥肉啊!
  这谁顶得住?!
  “老爷,现在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
  王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惧,“要是没人种地,咱们今年……可就要绝收了啊!而且……而且咱们为了封锁北凉,把存粮都压在手里了,要是没新粮接上……”
  王镇天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绝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臟。
  世家之所以牛逼,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土地和粮食。
  可如果地还在,种地的人没了……
  那这地,就是一片荒草!
  那这世家,就是个空架子!
  赵长缨这一手,不是在跟他过招,这是在……挖他的祖坟!刨他的根!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王镇天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再也压抑不住,张口就是一道血箭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案。
  “老爷!老爷!”
  王福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快来人啊!老爷吐血了!”
  王镇天瘫在椅子上,脸色金纸一般惨白,嘴角还掛著血沫子。
  他双眼无神地盯著房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狠。
  太狠了。
  这个九皇子……根本不是什么病猫。
  这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去……”
  王镇天颤抖著伸出手,抓住王福的衣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去……告诉崔家……告诉卢家……”
  “咱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