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蠢货
  老皇帝眼中寒意更盛。
  老二越是表现得急切无能,越是能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下面的臭鱼烂虾,都惊出来。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大太监刘瑾,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上前,躬身垂首:“陛下。”
  “传朕口諭给靖安司,”老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著几分虚弱,但依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彻查今日朝堂所涉辽东军职、两淮盐税诸事。所有相关人证、物证、线报,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不论查到哪一级,都要给朕挖出来,查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李阁老『静养』这些日子,他府里府外,那些还没断乾净的线,那些藏著掖著的人,也一併给朕好好查查。该抓的抓,该问的问。”
  “是。”刘瑾头垂得更低。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这沉默,让刘瑾的后背,悄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终於,老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有,”老皇帝缓缓道,目光似乎落在刘瑾低垂的头顶上。
  “靖王那边……既然让他主理此案,靖安司便派人,暗中看著点。他见了哪些人,问了哪些事,有什么动作……朕,也要知道。”
  刘瑾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隨即立刻稳住,以更恭敬的姿態应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諭,安排妥当人手。”
  “去吧。”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瑾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直到厚重的门帘垂下,隔绝了內外,他才敢稍稍直起一点腰,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擦了擦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
  这位陛下,即便病体支离,即便看似对几位皇子各有安排,甚至对近来表现出眾、被委以重任的靖王殿下似乎也颇为看重……可那疑心,那掌控欲,却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谁,都在他的监视与权衡之中。
  刘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入雨中,朝著靖安司的方向而去。几名小太监连忙撑起巨大的油纸伞,小跑著跟上。
  雨,越下越大了。
  ……
  李阁老府,后院书房。
  这座昔日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府邸,如今却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高高的围墙外,隱约可见便服打扮的汉子在雨中徘徊,目光时不时扫过府门和围墙,那都是靖安司派来守卫的眼线。
  府內,同样一片死寂。
  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脸上带著惊惶与不安。
  后院书房,门窗紧闭,將瓢泼大雨隔绝在外。房间里,也在一个角落生了盆炭火,不过光线昏暗,依旧透著一股阴冷气息。
  李阁老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家常直裰,外面罩了件厚实些的坎肩,独自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
  他面前摊开著一本书,但目光却並未落在书上,而是怔怔地望著窗纸上流淌的雨水出神。
  比起数月前,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
  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那双曾经洞察世情、精於算计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不少,蒙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鬱。
  因为,此刻他的处境对外称是“静养”,实则与幽禁无异。
  除了每日送饭递水的哑仆,他几乎见不到任何外人,也收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府邸,如今成了他最华丽的囚笼。
  不知是陛下有意放鬆看管,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今日午后,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標记的信函,竟通过某种极隱秘的渠道,被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李阁老枯坐了近一个时辰,这才缓缓伸出手,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內容也不多,只简要敘述了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周正清等三位御史的连环弹劾,太子的激烈反击与祸水东引,皇帝下旨三司会审並软禁太子、二皇子,以及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命靖王“暂领主理之责”。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太子当庭拋出的、那份指向二皇子及其外戚的“盐梟供状”的少许內容。
  李阁老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覆咀嚼。
  看著看著,他那张原本因久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渐渐涨红,继而变得铁青,最后又褪成一片死灰。
  他握著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蠢货!愚不可及!烂泥!朽木!”
  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最终化作喉间一声沉闷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李阁老猛地將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他早就知道二皇子志大才疏,性子急躁,缺了那份沉得住气的耐性和纵观全局的智慧。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能蠢到这种地步!能急到这种程度!
  “若是老夫……”李阁老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推演起来。
  若是他还在其位,还能暗中操纵,绝不会让二皇子选择在此时、以此等方式发难!
  弹劾太子售卖军职、勾结盐梟?方向是对的,这两条確是死穴。但方法全错了!
  首先,时机就不对!
  定国公即將回京,太子正想借联姻稳固地位,此时发难,看似打乱太子步骤,实则也逼得太子狗急跳墙,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反弹。
  应该等,等定国公回京,等联姻之事稍有眉目,太子志得意满、戒备稍松之时,再突然发动,效果更佳。
  其次,手段太糙!
  周正清那几个御史,是能用,但不够。
  这种事,怎么能只靠都察院几个“清流”打头阵?那是扯虎皮做大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
  应该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