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朝肃愍
  籤押房內,王誥与杜延霖的视线瞬间钉在在那封盖著浙直总督关防大印的公文上。
  火漆已被亲兵队长小心剔开,露出內里素白坚韧的公文纸。
  王誥接过公文,展开阅览,脸色隨著字句的深入而愈发凝重。
  烛火跳跃,將他眉宇间聚起的沟壑映照得愈发深刻。
  “杨宜以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之权,行文命本督...”王誥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言扬州民变、倭寇劫掠,事涉东南防务大局,为釐清真相、统筹剿倭事宜,命本督即刻將涉案之扬州知府钱启运、扬州卫指挥使郭晟、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及其同知赵汝弼,並一干人犯、证物,全数移交给其派来的差弁,押解至南京浙直总督行辕候审!”
  “啪!”
  一声脆响!王誥猛地將公文摜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簌簌抖动。
  “好一个『统筹剿倭』!好一个『釐清真相』!初三夜里才拿的人,初五清晨他杨宜的公文就到了扬州。”王誥冷笑,眼中寒光乍现:
  “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他们,这是急眼了!我们这一拳,算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七寸上!”
  “制台明鑑,杨制台此令,包藏祸心。”杜延霖沉声道:
  “若遵令移交,则前功尽弃。王茂才等一旦入南京,不出旬日,非『暴毙』即『死於非命』。届时,纵使圣上御览制台奏章,意欲彻查,然人证俱灭,亦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王誥霍然起身,几步踱至窗边。
  窗外,扬州城的硝烟虽散,惊惶未定,夜色沉沉。
  他望著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土地,声音斩钉截铁:
  “移交?绝无可能!本督奉旨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辖下发生通倭重案,自有彻查之权。杨宜越境行文,於法不合!本督当据理驳回,据章奏辩!”
  他语气斩钉截铁,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杨宜毕竟是东南的最高军事统帅,其势汹汹,硬顶绝非上策。
  “制台所言极是,据理力爭必不可少。”
  杜延霖走到王誥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然杨制台以『统筹剿倭』为名,手握浙直总督大权,其令虽僭越,却披著『军务』外衣,若其执意强索,甚至上奏圣前,纠缠起来,恐生齟齬,延误大局,反令宵小得逞。需寻一...转圜之策。”
  杜延霖稍作停顿,眼中锐芒一闪:
  “下官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讲!”王誥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带著些审视与期待。
  “下官请命,亲赴南京一行!”杜延霖拱手,语气坚定。
  “去南京?”王誥眉头瞬间拧紧,“杨宜正要拿人,你此去,岂非羊入虎口?
  “非也。”杜延霖胸有成竹:“此去南京,下官明面所为有二。”
  “其一,”他竖起一指:
  “面謁杨制台,陈明扬州案情原委,点破此案要害在於通倭、贪墨、构陷钦差,且关键口供已得,奏章业已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稍安勿躁,静候圣裁。”
  说著,杜延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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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缓兵之计,亦能探其虚实——杨宜虽阿附严氏,毕竟非其心腹爪牙,或可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其二,”杜延霖声调陡然下沉:
  “下官欲借巡盐御史之职,查阅南京户部存档!调取两淮盐运司歷年上报之总帐、分项细帐!王茂才在扬州的帐册纵然做了手脚,但上报南京户部存档的帐册,为应付朝廷考成,必有相对规矩之脉络可循!”
  杜延霖目光炯炯:
  “若能从中寻得歷年帐目与扬州查获之实情、或与盐商私下帐目相悖之处,便是凿凿铁证!这才是王茂才、赵汝弼,乃至他们身后之人真正忌惮的东西!”
  说到这,杜延霖稍顿,目光更加深邃:
  “下官此行,名为查帐,实则亦是一步『疑兵』。我此时不留在扬州查案,反而去南京查帐,必令其猜疑我和制台是否真的查出什么把柄。疑心一起,则南京严党之间亦会產生分歧。”
  “如此,只消迁延数日,待奏章送达御前,圣旨一下,就是南京那边想以权压人,亦是无可奈何。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也!”
  “妙!”王誥抚掌道,脸上露出讚赏之色:
  “沛泽此行,一为缓兵,二为疑兵,三为釜底抽薪,確为妙计。只是...”他神色转为凝重:
  “南京乃吕法经营之地,沛泽此去,无异於独闯龙潭虎穴,凶险异常!”
  “制台厚爱,下官铭感五內。”杜延霖拱手,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然下官早已別无选择!扬州之行是险,步步惊心;南京之行亦是险,九死一生。然賑灾之粮尚未齐备,盐政之弊远未廓清,幕后元凶仍在逍遥。此险,值得一冒!”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洞察时局的光:
  “再者,南京龙盘虎踞,各方势力交错复杂,远甚扬州。但也正因其错综复杂,各方牵制,反而不似扬州这般被盐、政、兵三部主官沆瀣一气,经营得铁板一块。吕法虽势大,但南京六部、五府、各司衙门里臥虎盘龙之辈不知凡几,这天,岂能被他一人只手遮了?”
  “好!好!好!”王誥被杜延霖的胆识与冷静深深触动,他猛地摘下头上的梁冠,重重摜在案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隨即用力拍了拍杜延霖的肩膀,沉声道:
  “既如此,沛泽放手去做!老夫虽在江南根基尚浅,然漕运总督、巡抚凤阳的印信以及老夫这头上樑冠,便是你的后盾!”
  说著,王誥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塞入杜延霖手中:
  “此乃本督贴身信物,凭此可在江北漕军驛站调用快马、船只,紧急时亦可向当地卫所出示求援!沛泽,切记,事若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杜延霖握紧铜符,深揖一礼:
  “制台周全,下官感激不尽!事不宜迟,下官即刻去准备,明日五更便启程!”
  其实,杜延霖此去南京,早已是必然之举。
  他在詔狱中对嘉靖帝打下包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千古直臣,倘若此行彻查贪腐,只查到王茂才为止,对幕后之人不闻不问,那他这“直臣”之名,在嘉靖眼中还能立得住?
  杜延霖不敢赌,他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嘉靖的心思。
  如今,他唯有在这条查贪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去吧!”
  王誥沉声道,目光复杂地注视著杜延霖那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籤押房门外。
  他踱回窗边,望著窗外蓬勃而起的晨曦与扬州城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喃喃低语:
  “虎踞龙盘之地亦是龙潭虎穴啊...杜沛泽,但愿你此番真能搅动风云,拨云见日!”说著,一声深长的嘆息隨之而出:
  “如此人物,可谓当朝肃愍公(指于谦),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