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今年尚有地可卖以求生,那明年又何以为继呢?
  第151章 今年尚有地可卖以求生,那明年又何以为继呢?
  杜延霖在开封府坐镇调度数日,河南賑灾大略有条不紊地展开。
  三十万石番薯分批运抵河南,卫所军士与数万灾民组成的掘井队如蚁群般散入四野。
  各府县衙门前,“救荒薯六十日倒计时牌”次第竖起。
  然粮秣未至,人心浮动,豫西诸府竟接连传回急报一河南府、南阳府灾情尤酷,下辖乡县竟接连发生灾民哄抢粥厂、殴伤衙役之事!
  “僉宪!豫西灾情尤重,流寇渐起,非重典无以震慑!”按察使罗源忧形於色,急声道,“本官请调附近卫所官兵,亲赴弹压!”
  杜延霖凝视著舆图上南阳、河南府两地新添的硃砂標记,指节在紫檀案沿轻轻一叩:“不必。本宪亲往探查。”
  “万万不可!”罗源骇然变色,“豫西多山,民风剽悍,如今饿殍塞途————
  “他猛地收声,急道:“僉宪身负三省之重,岂可轻蹈险地?若有不测————”
  “臬台好意,本宪心领了。”杜延霖摇头:“民心如水,疏胜於堵。民乱起於饥寒,非本性凶顽。本宪此去,非为弹压,乃为活水”寻源。若一味弹压,恐激生大变。”
  於是,翌日拂晓,杜延霖换上一身半旧澜衫,仅带数名精干隨扈,车驾悄然出城。
  隨行还有弟子沈鲤、骆问礼与陈吾德。
  甫出开封城,景象已令人窒息。
  官道两旁,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龟裂的土地缝隙里连杂草都寻不见。
  流民扶老携幼,衣衫槛褸,步履蹣跚,眼神空洞麻木,只凭著本能向传说中有粥棚的方向蠕动。
  至开封府城外二干里一处荒坡,眼前的景象让杜延霖等一行人遍体生寒:
  一处低洼避风的土坑旁,散乱地堆积著数十具尸体!
  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骨瘦如柴,蜷缩著,如同被吸乾了血肉的枯柴。
  蝇虫嗡嗡,盘旋其上,枯枝上的乌鸦虎视眈眈。
  几个尚有气力的流民,正麻木地用破席、枯草甚至徒手,將新倒毙的尸体拖向坑边。
  “儿啊————儿啊————”
  不远处,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怀里抱著一个同样气若游丝的婴儿,她乾裂的嘴唇蠕动著,眼神却呆滯地望著土坑方向,仿佛那里才是归宿。
  眾弟子不忍卒睹,纷纷策马加速,欲逃离这片人间炼狱。
  车驾轔轔,碾过死寂的大地。
  杜延霖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扶手,目光沉沉落在舆图上。
  豫西暴动,如同沸水顶起的锅盖,那滚烫的根源,恐怕正潜藏在这开封府尚未彻底沸腾、却同样水深火热的州县里。
  与其扑向烈焰,不如先寻那引燃薪柴的火星。
  杜延霖心中早有计较。
  大灾之下,必有蠹虫趁火打劫。
  此番西巡,正为寻此等典型,杀一做百。
  车行二日,抵开封府、河南府与汝州交界之地。
  前方官道旁,一处破败的龙王庙前,竟异常地聚集著大片人群。
  这景象在死气沉沉的河南大地显得格外突兀。
  杜延霖眉头微蹙,示意车驾放缓速度。
  他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人群。
  不是粥棚,没有施捨的跡象。
  人群的中心,几张桌子简单支著,后面坐著几个衣著体面、与周遭灾民格格不入的人—有的捧著算盘,手指飞快拨动;
  有的则抱著膀子,眼神阴鷙地扫视著排队的人群,腰间隱约可见短棍的轮廓。
  桌前排著长长的队伍,皆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农夫。
  他们在做什么?杜延霖心中疑竇丛生。
  这绝非寻常集市。
  他的目光凝住在一个老农身上。
  那老农颤巍巍地递上一张泛黄的纸契。
  桌后的帐房尖著嗓子喊:“王老五,两亩三等坡地,换糙米一石!”
  “老爷!这————这可是我家祖传的口粮田啊!去年还值十石麦子————”老农的声音乾涩嘶哑,满是绝望的哀求。
  “砰!”旁边一个腰挎短棍的豪奴猛地一脚踹翻了老农脚边一个早已空了的破瓦罐,碎片四溅。
  “少废话!就一石!爱换不换!不换滚蛋!等著饿死吧你!”
  老农浑身剧震,浑浊的泪水间涌出,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他哆嗦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蘸了印泥,在那帐房推过来的文书上,重重按下了指印。
  接过那轻飘飘、仿佛毫无重量的粮票,他佝僂著背,跟蹌著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背影,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枯木。
  杜延霖握著车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土地!
  他们在贱买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
  用区区一石粮,就换走了祖祖辈辈的命根子!
  这就是土地兼併!
  使得富者田连阡陌,而穷者无立锥之地!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买卖!而是趁火打劫,是敲骨吸髓!
  杜延霖目光扫过整个市场。
  他看到绝望的农夫,看到贪婪的帐房,看到凶恶的豪奴,看到一张张沾著泥土、印著红指印的地契被收走,换回那点微不足道、但却能让他们苟延残喘的粮食!
  今年尚有地可卖以求生,那明年又何以为继呢?
  “先生,这————”陈吾德声音发颤,“分明是明抢!”
  “何止是抢,”混入人群打探归来的骆问礼低声补充,语带愤懣:“此地豪强暗中勾连,联手压死地价,哄抬粮价!官府賑济粥每日仅半合,尚被不需接济者冒领,真正饥民反不得食!想买粮?粮价已被他们抬至天价!一亩良田,往年可换五石粮,如今只得半石!百姓走投无路,只能贱卖祖產!更有甚者—
  —”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空荡荡的摊位,但旁边掛著一个简陋的“当”字布幡:“签了活契”的,说是灾后能赎回,可利息高得嚇人,九出十三归,灾后拿什么赎?最终还不是成了死契,地归了东家!”
  杜延霖点点头,面色凝重道:“下车,细探。”
  眾人换上青布直,混入卖地的队伍当中。
  周围的灾民麻木地排著队,低声的交谈如同绝望的絮语,断断续续飘入杜延霖耳中。
  “——地价又低了——”
  “——俺娘病著——好歹让她走前——吃顿饱饭——”
  “——听说西边有人抢了粥棚,打伤了衙役——”
  “抢?抢了也活不了!官兵转眼就到——唉,都是被逼的——”
  “逼?还有谁比开封城里那位张爷”更会逼人?”一个声音带著刻骨的恨意响起,虽然压得很低,但杜延霖听得真切。
  他循声望去,是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者,眼中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扯了他一下:“老李头,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呸!”那老李头啐了一口,却终究不敢大声:“祸?老子家破人亡,还怕什么祸?我那二十亩好地!就在汴河边上!硬是被周王府的庄头,那个张显忠的狗腿子,伙同县衙的书办,做局诬陷我儿欠了王府的高利贷!利滚利,生生把地夺了去!我几去理论,被打断了腿,扔进大牢,没熬过三天就——就——”
  老人哽咽著,说不下去。
  “张显忠”三字一出,周围几个灾民眼中都露出深切的恐惧和同样的恨意。
  “老丈,您说的张爷——是?”杜延霖装作好奇,凑近低声问道。
  那老李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著普通,像个落魄书生,才稍稍放鬆,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血泪的控诉:“还能是哪个张爷?整个河南,谁不知道周王世子妃的亲爹,周王府的大总管——张显忠,张爷!那就是咋们河南百姓头上的活阎王!
  旁边另一个妇人忍不住插话,声音颤抖:“我们村的李小娘子——就因为在河边洗衣服,挡了张爷管家游湖画舫的路,就被——就被强掳进府,第二天——尸体扔在了乱葬岗!县太爷连问都不敢问一声!”
  “这张显忠仗著周王府,横行霸道,放印子钱(高利贷)逼人卖儿卖女卖地!凡是好田,靠近水源的,他看上了,那就是他的!稍有不从,轻则打断腿脚,重则家破人亡!我们这些人的地,多少都是被他,或者他手下的爪牙用几斗粮就买”走的!”一个瘦高汉子在一旁恨恨地补充道。
  “何止我们!”一个看起来读过书的中年人愤愤道:“听说河南府那边闹起来,根子也是因为王府的庄头趁著灾荒,用更低的价格强买土地,压价更低,还打死了人!这才激起民变的!只是被官老爷们压著,报上来只说是刁民抢粮!”
  “张显忠——”杜延霖默念著这个名字,心中凛然。
  王府的庄头、管事,不过是爪牙,真正盘踞在河南大地,吸吮民脂民膏的庞然大物,是那些藩王们!
  河南一共有十五位藩王就藩,其中为害最深的,就是开封城里金碧辉煌的周王府!
  这周王府名下有200万亩土地,这其中不知多少是兼併民田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