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万次悲伤
  “再来一杯。”我把空杯推给杜林。
  杜林嘆了口气,没再多问,拿起酒瓶又给我满上。
  台上的女歌手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情歌,软绵绵的调子钻进耳朵里,像糖浆一样黏糊。
  我一仰头,把酒全灌了下去。
  烈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杜林给我杯子里倒上酒,给自己也拿了个空杯,倒上酒,跟我碰了一下。
  “感情就是个烂泥塘,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扯了扯嘴角,回敬他一句更烂的:“可有时候,连烂泥塘都觉得你多余,溅你一身,还嫌你脏。”
  杜林噎得直摇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结婚那天,想临时组个乐队,在台上唱首歌。”他说,“你到时候过来凑个数,弹个钢琴伴奏,没问题?”
  “没问题,唱哪首歌?”
  杜林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打开一个照片,是手写的简谱,“这是我自己瞎写的,到时候就唱它。”
  我接过手机,看著屏幕上的五线谱和歌词,小声哼了几句。
  旋律很乾净,歌词写得也真切。
  像在讲一个故事。
  一首关於梦想,关於现实,关於心甘情愿走进那座叫“婚姻”的城。
  我用力拍了拍杜林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我还以为你当了酒吧老板,唱作的拿手好戏就忘完了。”
  杜林咧开嘴,笑得有点涩:“等办完这场婚礼酒宴,我就彻底是围城里的人了。
  以后这酒吧,就是生意,是柴米油盐。
  要是哪天……这酒吧也黄了,我大概就真得找个班上了。
  到那时候,音乐这玩意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跟青春一起,彻底拜拜了。所以这首歌,就当是……进去之前,最后的绝唱吧。”
  他点上烟,目光看向掛在舞台背景墙上的吉他。
  那把吉他是他大二时,获得校园十大歌手冠军的奖品,他一直当成宝,谁都不让碰。
  我看著他。
  烟雾繚绕里,他脸上的笑有点涩。
  我懂。
  这首歌对他而言,不只是一首情歌,更像是一场告別。
  我拍著胸脯保证不会让他在最帅的一天掉链子。
  “够意思!”杜林又给我满上。
  这时,台上的女歌手唱完了最后一支曲子,朝台下微微鞠躬。
  杜林冲我扬了扬下巴:“要不要上去练练胆?结婚那天少说也得两百来號人,差不多就是个小型路演了,別一紧张,手抖得连弦都按不稳。”
  我笑了笑:“是该练练。”
  说完,我站起身,朝舞台走去。
  女歌手把吉他递给我,小声说了句“加油”。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抱著吉他坐到了高脚凳上。
  台下零零散散的客人抬起头看过来。
  我瞥了一眼依旧坐在卡座里的俞瑜,她正小口抿著那杯粉色的酒,目光垂著,不知在想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说:“唱一首……逃跑计划的一万次悲伤。”
  手指拨动琴弦。
  弦音响起的瞬间,我心里那团火好像找到了出口。
  “oh~~honey,我脑海里全都是你,oh~~无法抗拒的心悸难以呼吸……”
  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唱了几句后,情绪就上来了。
  我越唱越大声,几乎是在嘶吼:
  “一万次悲伤,依然会有dream!”
  “我一直在最后的地方等你!”
  歌声在酒吧里迴荡。
  我闭著眼,把所有憋屈、愤怒、不甘,全都塞进歌词里。
  唱到副歌部分时,我睁开眼睛,看向台下。
  俞瑜还坐在那个角落。
  杜林端著杯酒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说著什么,时不时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一连唱了四首。
  每一首都唱得声嘶力竭,把所有情绪都塞进歌声里,不管好不好听,只想发泄。
  我放下吉他,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台下响起几下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走回吧檯,没再看俞瑜那边,一屁股坐下,对调酒师哑著嗓子喊:“水!冰的!”
  一杯冰水灌下去,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一点。
  身旁的高脚凳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过来。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俞瑜。
  我没看她,把头转向另一边,盯著墙上的仿古掛钟。
  “噗嗤。”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顾嘉,”俞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搔过耳膜,“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小孩子在闹脾气。”
  “我就闹!要你管?!”我猛地转回头,瞪著她,“你谁啊你?管得著吗你?!”
  我几乎把能想到的刻薄话都倒了出来。
  “我告诉你俞瑜,咱俩现在没关係了!我车不要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爱找谁帮忙找谁帮忙,爱骗谁骗谁!”
  “別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
  我以为她会反驳,会跟我吵,会冷著脸说出更伤人的话。
  可她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最没防备的地方。
  “顾嘉,”她捧著那杯淡粉色的酒,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声音很平静,“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那么重要。”
  我愣住了。
  “重要到……你会为了我,拿著砖头就衝过来。”
  “重要到……你会为了我,连坐牢都不怕。”
  “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重要。”
  “重要到有人愿意为我拼命,为我坐牢。”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那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心里那股幼稚的得意感,还没来得及膨胀,就“噗”地一下,漏光了。
  我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一拍。
  她眼神里的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独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突然被人递了一盏灯,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和无措,甚至……怀疑这光亮是不是真的属於自己。
  我在她身上,猛然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那个被艾楠那句“一厢情愿”击垮,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楼下螻蚁般车流的自己。
  同样的茫然,同样的,被世界遗弃般的孤独。
  她没想到她在我心中那么重要。
  而我,没想到我在艾楠心中那么……不重要。
  荒谬的对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得我无所遁形。
  胸口那股鬱结的怒火、委屈、不甘,忽然间就散了,只剩下一种酸涩的、潮湿的情绪,慢慢漫上来。
  那一刻,我看著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近乎衝动的念头……
  我想抱抱她。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的衝动。
  就像……就像想抱住那个在艾楠离开的夜晚,蜷缩在沙发里,浑身发冷,却哭不出来的自己。
  我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