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重庆的相逢
  我没说话,感觉胃里的酒精开始往上翻。
  想抽根烟定定神,伸手去摸裤兜,空的。
  烟盒被我留在了桌上。
  “顾嘉。”苏小然追问,“到底见不见?你给我个准话。”
  我用力搓了把脸。
  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但那股憋在心口的烦躁却越来越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不见。”
  苏小然皱起眉:“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见。”我移开视线,盯著舞台上那架钢琴,“你去告诉她,股份的事我不撤了,让她放心去搞她的扩张,去开拓她的西南市场。
  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不管了。”
  “顾嘉,”苏小然嘆了口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艾楠来重庆,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股份,她就是……想见你。”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也想见她。
  想到心臟都在抽疼。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耳边就会响起她那句话:顾嘉,你所认为的一切,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这句话像根淬了毒的刺,扎进灵魂最深处。
  每次想拔,都疼得浑身发冷。
  “算了,还是別见了。”我摇摇头,笑著说,“见了面,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转告她,要是真想我,不如去法院把財產保全撤了,把我帐户解冻,让我继续开我的车,走我的318。”
  “顾嘉!”
  苏小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要跟自己较劲到什么时候?你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吗?”
  “我说了不见!”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怒吼一声,把周围零星几个还在收拾的服务员都嚇了一跳。
  还在喝酒聊天的杜林他们全都转过头,看向舞台。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习鈺想站起来,被武泰按住了。
  酒精混著烦躁,像汽油浇在火堆上,“轰”地烧了起来。
  我不想再听。
  不想再被这些事缠著,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我想坐著歇会儿。
  四下看了一眼,便走到舞台上,一屁股坐在钢琴琴凳上。
  “我不想见她,至少目前不想,等我什么时候想见了,自然会去找她!”
  苏小然盯著我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显然生气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见?”她问,声音冷了下来,“等两年后官司打完?还是等你彻底忘了她,跟別的女人结婚生子……”
  我一拳砸在琴键上!
  “哐!”
  一个不和谐的重音炸开,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大厅瞬间安静。
  苏小然也愣住了,张著嘴,没再说话。
  世界安静了。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我盯著黑白分明的琴键,手指微微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
  酒精还在脑子里搅,但手指碰到冰凉琴键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平静下来了。
  手指轻轻落下去。
  音符流淌出来,是那首熟悉的旋律。
  《无赖》。
  这是艾楠最爱听的歌。
  我们还在出租屋蜗居的时候,我从一位租客手里低价收了一架二手电钢琴,晚上没事就弹,为她学这首歌。
  我闭著眼,肌肉记忆带著手指在琴键上跳动。
  “我间中饮醉酒,很喜欢自由,常犯错爱说谎,但总会內疚……”
  我跟著旋律,小声哼唱。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杭州。
  那时候,我每次弹琴,她总会轻轻拍一下我的背。
  “坐直。”她总是这么说,语气温柔里带著点责备,“跟你说多少次了,驼著背不好看。”
  我不是科班出身,姿势一直不標准,总习惯性地弓著腰。
  她一次次教训我。
  我会挺直腰,嘴上嘟囔“弹琴又不是军训”,心里却因为她这小小的管教,泛起一层暖洋洋的甜。
  她会靠在我的背上,一边看书,一边听我唱。
  她有时会故意捣乱,突然伸手在琴键上乱按一通,打乱节奏。
  我就停下来,扭过头瞪她。
  她就笑嘻嘻地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一下,说:“继续呀。”
  那时我们真的好爱对方。
  爱到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管著我,我惯著她,在柴米油盐和风花雪月里磕磕绊绊,直到头髮白了,牙齿掉了,还能互相嫌弃,又谁都离不开谁。
  回忆像潮水,淹没鼻腔,堵住喉咙。
  我唱到那句“为何还喜欢我,我这种无赖,是话你蠢,还是很伟大~~”
  声音哽住了。
  眼眶发热,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著脸颊,流到下巴,最后滴在白色的琴键上。
  可就在这时,钢琴突然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不是我按的。
  我睁开眼。
  泪眼模糊的视线里,钢琴边多了一个人影。
  白色的连衣长裙,外面套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戴著一副细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静静地看著我。
  是艾楠。
  她还是那么好看。
  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她是戴眼镜最好看的,有种说不出的知性美。
  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预料到我们迟早会见面,可没想到会在这两三秒里。
  脑子里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见面场景……笑著寒暄,冷脸相对,激烈爭吵……在这一刻全成了空白。
  像有人按了刪除键,唰一下,什么都没剩下。
  艾楠伸出手。
  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抹掉那滴泪。
  我想躲。
  可她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我……”
  我刚张嘴,想说什么,说“你別碰我”,说“我不想见你”,说“你走”。
  可话还没出口,她忽然用力,把我往前一拉。
  我的脸撞进她怀里。
  被她紧紧抱住。
  开衫柔软的布料贴著脸颊,能闻到那股熟悉得让我心头髮颤的体香。
  这体香,我闻了六年。
  每天晚上,必须闻著这个味道才能睡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艾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你想说不想见我,想说心里很乱,想说还没原谅我犯下的错。”
  “顾嘉。”
  艾楠鬆开一点,双手捧著我的脸,让我抬起头看她,“我应该回答你,你恨我是应该的,是我骗了你,是我没听你的话,执意要融资。”
  “如果你说你心里乱,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会说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我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那股让我贪恋的体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瓦解著我最后那点可笑的抵抗。
  “如果你想发脾气,就像创业最难的时候,你把办公室砸了一样,我也会在你发泄完情绪后,抱著你,哄你睡觉。”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想反驳,想说“不一样”,想说“这次不一样”。
  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但是……”她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如果你说让我滚,我不会答应,因为……”
  她鬆开我一点,双手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就是专门来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