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从你离开重庆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在是朋友
  我没动。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没散,耳朵里嗡嗡地响。
  宋甜甜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脑子里砸,砸得我有点懵。
  都是因为你。
  是啊。
  如果不是我给他打电话。
  陈成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看报表,或者跟宋朝先他们开会,商量著树冠下一阶段的推广计划。
  而不是躺在这扇门后面,身上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宋甜甜的巴掌又扇了过来。
  这次我没躲。
  “啪!”
  左边脸上又挨了一下。
  力道不小,打得我脸偏过去,嘴角磕到牙齿,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还是不解气,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我胸口、肩膀上。
  不疼。
  或者说,那点疼,跟心里翻上来的东西比,根本不算什么。
  愧疚。
  像一盆烧开的沥青,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开肉绽,又黏又稠,糊住所有感官。
  喘不过气,也动不了。
  宋甜甜一边打,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
  “你知不知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也没了力气,软绵绵地砸在我身上,“医生说他……脑干损伤……就算醒过来……也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踉蹌两步,一屁股瘫坐在长椅上。
  “他本来好好地在办公室,就因为你说了一句……就立刻放下所有事,下楼去找俞瑜……”
  “你让他帮忙……他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顾嘉,都怪你!”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钉子。
  钉进骨头里。
  钉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我的腿开始发软,不受控制地抖,扶著墙壁,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
  胸口闷得厉害。
  像有只手伸进来,攥住心臟,用力拧。
  拧得我张著嘴,大口大口喘气,可吸进来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又冷又刺鼻。
  这次,我真的……
  拖垮了陈成整个人生。
  脸上挨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麻木。
  我看著宋甜甜。
  她也抬起脸,透过凌乱的头髮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除了眼泪,只剩下一种东西——恨。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恨。
  我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轻了。
  轻得像灰尘。
  在陈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现实面前,在宋甜甜的眼泪和恨意面前,一句“对不起”,屁用没有。
  “你们小声点儿!”
  一个护士从旁边的值班室探出头,皱著眉,“这里是icu,需要安静!”
  我撑著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勉强能站住。
  “对不起。”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哭得不成样子的宋甜甜,嘆了口气:“病人现在还没度过危险期,家属情绪也要控制,能挺过接下来一周,才有希望……”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能挺过去,迎接陈成的,就是漫长的康復之路。
  挺不过去……
  我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朋友。”
  “朋友不行。”护士摇头,“现在只有直系家属能进,或者……你可以去问问陈董,他同意的话,也许可以。”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还没去找他,他已经来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
  陈建国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行政夹克裹著微微佝僂的身子,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著几个人,都穿著正装,脸色凝重。
  宋甜甜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喊了声:“陈董。”
  陈建国脚步没停。
  他看到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往下撇,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刮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躲,迎著他的目光。
  他盯著我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愤怒,都快脱口而出。
  可他什么也没说。
  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icu门前停住,对著门上的那小块玻璃窗,看了很久。
  背影挺得笔直,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跟著他来的人都站在不远处,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
  走廊里静得可怕。
  这时,电梯门又开了。
  一个穿著警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他看见陈建国,快步走过来:“陈董,你来看望小陈总?正好案件有了最新情况,我正要跟你说一下。”
  陈建国没回头:“你说。”
  警察翻开文件夹:“已经找到肇事车辆了,但嫌疑人蒋白暂时还没找到,我们会尽全力……”
  “不用找了。”陈建国打断他。
  警察愣了一下:“陈董,你的意思是……”
  陈建国转过身,看著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意思是,找不到,就不用找了。”
  警察张了张嘴,显然没明白:“陈董,这……”
  “这位同志,”陈建国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果没什么其他事,你就去忙吧,不耽误你办公。”
  警察看了看陈建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有情况我们再联繫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听著他们的对话,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慢慢清晰起来。
  蒋白……
  以陈家的能量,在重庆找一个人,尤其是蒋白那种没什么根基的渣滓,恐怕比警察容易得多。
  我不確信蒋白现在有没有在cos人参。
  但如果他能被警察先找到,或许还能好活,要是被陈建国先找到……
  陈成家矿多,还有个垃圾焚烧厂。
  隨便找个废弃矿洞埋头活猪,或者烧头死猪,是很难被发现的。
  陈建国转向宋甜甜,声音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疲惫:“小宋,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
  宋甜甜摇头,眼圈又红了:“陈董,我不累,我在这儿守著。”
  陈建国也没再劝。
  他走到长椅边,慢慢坐下,双手撑著膝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微微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陈董,能让我……进去看看陈成吗?”
  陈建国缓缓抬起头。
  他看著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的,像两口枯井。
  “顾嘉,我希望,你能从陈成身边消失。”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蠢得去搞什么网际网路,不会认识那些人,更不会……出现在这里,躺在那扇门后面。”
  “对不起,陈董。”我把头埋得更低。
  “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至少让我看他一眼。
  毕竟……他是我朋友。”
  “朋友?”陈建国冷笑了一声。
  “当你丟下公司,丟下和陈成的约定,离开重庆的时候,你和他就已经不是朋友了。”
  “你在我这里,也没有了任何信誉可言。”
  “所以,走吧。”
  “给你自己留一份体面。”
  “也给我这个当父亲的老头子……留下一点安静。”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靠在椅背上,不再看我。
  宋甜甜也转过头,看著我,眼神冰冷:“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