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二选一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合適。
  就像在精心烹製的菜餚里,突然倒进一勺发餿的汤。
  可我没別的办法了。
  如果是艾楠……她应该会理解的,对吧?
  屏幕里,艾楠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两条被风吹乱的柳叶。
  “顾嘉,你说……你要推迟订婚的日子?”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转过头,盯著不远处的解放碑。
  沉默。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开口:“我知道这很唐突,对你也很不负责……”
  “你知道?”
  艾楠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这很唐突,你知道这对我很不负责……但你还是这么干了!”
  “我没有別的选择。”我把脸埋得更低,“艾楠,请你……支持我的决定,可以吗?”
  “呵。”
  她冷笑了一声。
  我抬起眼。
  屏幕里,她脸上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开,淹没了刚才那点睡意。
  “顾嘉,当初求婚的人是你,说要订婚的人是你,甚至张罗著要去梅里雪山办典礼的也是你,现在说要推迟的……也是你。”
  “我没有说要悔婚!”我急声辩解:
  “我只是说这段时间真的脱不开身,想往后推一推,等我忙完就……”
  “我不愿意。”
  她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
  “艾楠,你理解我好不好?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对陈成见死不救吧?”
  “那我呢?”她眼眶忽然红了,“我就不重要了吗?”
  “我没说你不重要!”我赶紧说,“可这种事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我们在一起六年了,还在乎这一两个月吗?
  元旦,元旦就是个好日子,我们……”
  “我在乎!”
  她嘶吼著打断我,眼泪终於掉下来。
  视频掛断了。
  我盯著手机屏幕上最后的对话记录。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娶你。】
  【我等你。】
  两句看起来无比坚定的誓言,此刻却像两行模糊不清的涂鸦,更像两块沉甸甸的烙铁,烫在眼睛上,烫在心口。
  我慌忙摁灭屏幕。
  就像小偷看见了警灯。
  心里那点侥倖、那点自欺欺人,被照得无所遁形,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和慌乱。
  手指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嘶——!”
  我哆嗦著甩掉菸头,指尖火辣辣地疼。
  “操!”
  我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黑兰州,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勉强点燃。
  深吸一口。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里顶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酒喝多了。
  也许是因为烟抽猛了。
  也许……只是因为愧疚……
  喉咙发紧,口腔里瞬间溢满酸水。
  我猛地站起身,踉蹌两步扑到旁边的花坛边,双手撑著台面,弯下腰。
  “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一股股往上冒,烧得食管发疼。
  这种空呕更难受。
  以前抽菸抽猛了,也乾呕过,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心里那团东西,烂了,餿了,顺著喉咙往上爬,逼著我吐出来。
  可我吐不出来。
  越吐不出来,越难受。
  “呃……”
  我发狠,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往嗓子眼里抠。
  “呕——!”
  这次终於吐出来了。
  混杂著酒液、胃酸和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一股脑全喷在花坛的泥土里。
  大学时杜林教我的法子。
  难受了,抠出来,吐乾净,就能继续喝。
  后来在杭州拼酒应酬,这招我没少用。
  喘了口气。
  好受了点。
  至少身体好受了点。
  我喘著粗气,瘫坐在地上,背靠著花坛。
  两个穿著短裙的小姑娘挽著手臂从我面前走过,投来嫌弃的一瞥,小声嘀咕:
  “赶紧走,酒鬼。”
  “真噁心……”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裤腿上沾著的污渍,袖口皱巴巴的,鞋尖上还有刚才吐的时候溅上的点子。
  如果我面前有面镜子,此刻的我一定狼狈得像条被扔在街边的流浪狗。
  衬衫胸口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酒还是汗。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我胡乱在裤腿上蹭了蹭黏糊糊的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艾楠的名字在跳动。
  视频请求。
  我赶忙接通视频。
  艾楠的脸重新出现,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眼泪了。
  她看著镜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顾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確定要留在重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確认。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想说“你等我”。
  最终,我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艾楠,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等著她发火,等著她骂我,等著她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过来。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个很疲倦的笑,“算了,我没必要生气。
  因为从你说要回重庆的那一刻起,我就有预感,你不会再回来。
  所以想想,我也就没那么生气。”
  我心里像一脚踩空,坠进看不见底的冰窟窿里。
  “艾楠……”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再仔细想想,”她继续说著,目光有些涣散,“我当初爱上的,不就是你那颗……总会为別人著想的热诚之心吗?”
  “如果你想好了要留在重庆,那就留在重庆吧。”
  “只要你以后……不会后悔就行。”
  “艾楠,”我用力吸了口气,把眼眶里那股酸涩压下去,“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
  “顾嘉。”
  “以后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许下承诺。”
  “否则……”
  她顿了顿,艾楠轻轻嘆了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牵掛和不甘,也都嘆了出去。
  “只会成为你生活的枷锁。”
  说完,她依旧没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掛了电话。
  屏幕再次黑下去。
  锁屏壁纸上,她笑靨如花。
  “呕——!”
  噁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凶,更猛。
  我站起身,扑到花坛边,弯腰乾呕。
  这次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只有一阵阵痉挛,从胃里一直抽到喉咙,抽得我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我趴在冰冷的瓷砖上,肩膀剧烈耸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口救命的空气。
  艾楠刚才的平静比刚才的爭吵更让我害怕。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成这样?
  像个小丑。
  在每个人的生命里蹦躂一圈,留下满地狼藉,然后拍拍屁股,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就在我吐得天昏地暗,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掏空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然后,轻轻拍打起来。
  我慢慢转过头。
  俞瑜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