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我看见了云海平原
  飞机逐渐平稳,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的云层。
  空姐又走过来,弯下腰,声音很轻:“先生,需要用餐吗?”
  我摇摇头:“不用,来杯咖啡就行。”
  她在童璐那儿吃了两大碗米饭,此刻一点胃口都没有。
  空姐点点头,蹲下身,帮我把拖鞋换上。
  我道了声谢,端起咖啡,靠在椅背上。
  舷窗外,云层铺展到天际,厚厚的一层,白得发亮。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云海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明暗交错。
  那些云的形状,有的像山峦起伏,有的像平原辽阔,还有的像海浪翻涌,一层叠著一层,往远方蔓延。
  我看著看著,忽然坐直了身体。
  云层就像落在大地上的皑皑白雪,又像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平原。
  云海……平原?
  我放下咖啡杯,盯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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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就是艾楠说的云海平原吗?
  我掏出手机,对著舷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云层铺满整个画面,阳光在云海上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
  艾楠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云海平原。
  她的云海平原有雪山,有草原,有花海,有金碧辉煌的庙宇,有成群徜徉的牛羊。
  她说那是她最嚮往的地方,是寻梦者最久远的梦境,是离去者最终极的回忆。
  我也曾一直寻找过我理想中的云海平原。
  可我的云海平原是多变的。
  有时候,它是香格里拉的杜鹃花海,漫山遍野的红与紫,艾楠站在花丛里,回头朝我笑。
  有时候,它是杭州的高楼大厦,钱塘江边的灯火。
  有时候,它是重庆冬天灰濛濛的天空,是解放碑下的车水马龙,是江边的长椅,是那个总是踢我小腿的女人。
  可更多时候,它是一片灰。
  灰濛濛的,看不到边界,也看不到尽头。
  俞瑜说得对,我就像一只没有脚的鸟。
  明明一直在往前飞,却没有一个能停下来的目的地。
  只是一直飞,一直飞。
  直到在迷茫中累死,从天上掉下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盯著窗外那片云海。
  如果此刻我从这里掉下去,会落在哪片云上?
  会砸穿它,然后一直往下坠,坠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吗?
  还是会正好落在一片柔软的云上,像落进一床厚厚的棉被里,从此再也不用飞了?
  窗外的云层还在流淌。
  缓慢的,从容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我看著看著,忽然想到习鈺说的话。
  她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我便开始幻想——
  眼前的云海平原中间,一座孤岛拔地而起。
  岛的最中央是一座雪山,雪山下是一片杜鹃花海,红得耀眼,紫得深沉。
  海岛边,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我和艾楠住过的那个老房子就在高楼大厦旁边,白墙斑驳,窗户生锈。
  再旁边是洪崖洞,金碧辉煌的吊脚楼一层层叠上去,倒映在江面上。
  还有解放碑,沉默地立在灯火里。
  还有山城步道,那条我们牵手走过的石阶。
  还有那个刻著字的小巷——“顾嘉,你是我在重庆的归途”。
  我越看越起劲,把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全都投射到眼前这片云海平原上。
  金色的光在云层上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我看著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
  飞机在云层上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张说的那句话——大起大落,不破不立。
  破?
  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在这万米高空之上,在云层之上,那些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都变得远了。
  轻了。
  像舷窗外那些云,看著厚重,其实一碰就散。
  ……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土地。
  山是禿的。
  一座连著一座,起伏著,延伸著,像大地的皱纹。
  沟壑纵横,切割开那些山体,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灰黄。
  偶尔能看见几块绿色,小小的,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那些灰黄里,像被人隨手丟下的碎布片。
  跟杭州那种满眼鬱鬱葱葱完全不一样。
  跟重庆那种山在城中、城在山里的感觉,更不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黄的,乾燥的,赤裸的。
  山就那样光禿禿地戳在那儿,树很少,草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能看见黄土扬起来。
  我看著那些光禿禿的山,嘆了口气。
  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黄土地。
  当年报考大学的时候,兰大免了我的学费。
  兰大招生的老师都把电话打来了,我爸和我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著。
  可我最后还是没去。
  填志愿那天,我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重庆大学。
  那时候我可没想著什么未来,什么就业,什么户口。
  我只想著逃离。
  逃离这片一到春天就漫天黄沙的贫瘠土地。
  逃离那些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逃离这个把我困了十八年的地方。
  很多人说西北的戈壁滩种不出玫瑰。
  其实可以种得出。
  只不过,这玫瑰开得实在太辛苦。
  要熬过漫长乾燥的春天,要扛过夏天灼热的日头,要挺过秋天萧瑟的风,还要在冬天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把根扎进冻得硬邦邦的土里。
  等好不容易开了花,花也没那么好看。
  花瓣薄薄的,顏色淡淡的,风一吹,就落了。
  就像这些年在外面的打拼。
  拼尽全力,好不容易开出几朵花,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只是没想到,我最终还是回到这片土地。
  不是为了扎根。
  只是为了寻找片刻的安寧。
  为了找回那股,不知道丟在哪里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