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染归途
  冬月十七。
  陈渊寅时起床,收拾行装。
  雁翎刀、手弩、三十支箭、匕首、火摺子、盐巴、乾粮。还有最重要的——那面从疤脸身上搜出的铜牌,和羊皮地图的抄本。
  原件已经交给张猛,他留了抄本。
  师傅说过:“凡事留一手。”
  收拾完,天刚蒙蒙亮。
  陈渊写了封信,压在枕下,是给张猛的。
  信很简单:“百户,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归。五日內必返。若韃子来犯,城东密道可通城外三里土地庙。——陈渊”
  密道是前朝修的,知道的人不多。夜不收第七小队在一次任务中偶然发现,作为紧急逃生通道。
  陈渊最后看了一眼营房,转身离开。
  他没走城门,而是绕到城东一处废弃民宅。掀开灶台下的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这是他早就探好的路,他其实一直在做回家的准备。
  钻入密道,点燃火摺子。
  地道很窄,满是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陈渊弓著身,快步前行。大约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推开偽装成石板的木门,陈渊钻了出来。
  这里是土地庙的后院,荒草丛生。
  庙已经废弃多年,神像倒塌,蛛网密布。
  陈渊拍了拍身上的土,观察四周。
  雪停了,但天色阴沉。
  远处宣府镇的城墙像一条灰线,静静地臥在晨雾中。
  他走到庙前,对著残破的土地爷像拜了拜。
  “请保佑宣府平安。”
  “也请保佑,陈家平安。”
  然后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
  颖川在河南,距宣府一千二百里,正常骑马要七八天,步行至少半个月。
  但陈渊等不了那么久。
  他需要马。
  官道上不时有商队经过,但陈渊没打算买——他身上只有几两碎银,买不起好马。而且现在买马,容易引起注意。
  他要“借”一匹。
  午时,陈渊到了宣府东南五十里的黑风岭。
  这里是商道要衝,也是马贼出没的地方。
  不过现在是冬天,马贼也嫌冷,很少活动。
  陈渊埋伏在路边的山坡上,等。
  一个时辰后,目標出现了。
  不是商队,而是一队官兵,押送三辆囚车。大约二十人,领队的是个把总,骑著一匹黄驃马。其余人步行,囚车里关著三个犯人,披头散髮,看不清脸。
  陈渊皱眉。
  押送囚犯,通常不会走这条偏僻山路,除非,囚犯身份特殊。
  他压低身子,仔细观察。
  囚车是特製的,铁栏杆有手臂粗。三个犯人虽然狼狈,但坐姿笔直,不像普通囚徒。尤其是中间那个,虽然低著头,但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很白,不是常年劳作的人。
  “世家子弟。”
  陈渊判断。
  这时,队伍停下了,在路边休息。把总下马,走到囚车前,说了些什么。中间那个犯人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十七八岁,剑眉星目,即使满脸污垢也掩不住英气。
  “陈公子,喝口水吧。”
  把总递过去一个水囊。
  姓陈?
  陈渊心中一凛。
  年轻犯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忽然说:“王把总,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敢当。俺们都知道,陈公子是冤枉的,到了京城,自有分晓。”
  年轻犯人笑了,笑容苦涩,“颖川陈氏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冤枉。”
  陈渊的呼吸停了。
  颖川陈氏。
  他死死盯著那个年轻犯人,终於认出来了——陈熙的独子,陈瑾。比他小三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叫“渊哥”。
  陈瑾本应在宣府南京畿北的上阴学宫求学,为何会被捕?
  陈家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陈渊的大脑飞速运转。
  押送陈瑾去京城,说明案子已经惊动朝廷,陈家到底犯了什么事?谋反?贪腐?还是被人栽赃陷害?
  他想起纸条上的“家危”。
  看来不只是危,是灭顶之灾。
  队伍休息了一刻钟,继续上路。
  陈渊悄悄跟上,保持百步距离。
  他需要更多信息。
  山路越来越崎嶇,到一个拐弯处时,两侧山坡上突然射下箭雨!
  “有埋伏!”
  王把总大喊,拔刀格挡。
  但已经晚了。
  第一轮箭就射倒了七八个官兵,包括王把总——一支箭正中他咽喉。
  剩下的官兵乱成一团,四散躲避。
  山坡上衝下三十多个黑衣人,手持钢刀,直扑囚车。
  “救人!”
  领头的黑衣人大喊。
  陈渊伏在草丛中,没动。
  黑衣人的目標是陈瑾。
  他们砍开囚车,拖出三个犯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带走了陈瑾,另外两个犯人被当场杀死。
  “快走!追兵很快就到!”
  黑衣人架著陈瑾往山里跑。
  陈瑾挣扎:“你们是谁?”
  “奉家主之命,救公子出去。”
  “我爹呢?”
  “家主已经...公子节哀。”
  陈瑾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黑衣人不由分说,扛起他就跑。
  陈渊眼神一冷。
  这些黑衣人,不是来救人的。
  他们的步伐、配合、杀人手法,是军伍出身。而且刚才杀另外两个犯人时,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如果是陈家的人,绝不会这样对陈家门客。
  是灭口。
  陈渊动像一道影子,从山坡滑下,直扑黑衣人队伍的后方。最后一个黑衣人听到风声,回头,只看见一道刀光。
  雁翎刀划过他的脖子,血喷出三尺。
  陈渊没停,身形前冲,刀光再闪,又一人倒下。
  “后面!”
  领头的黑衣人反应过来,拔刀迎战。
  但陈渊太快了。
  他根本不和领头人硬拼,而是游走於队伍边缘,专挑落单的下手。
  三个呼吸,又倒下两个。
  “结阵!”领头人吼道。
  黑衣人立刻围成圆阵,把陈瑾护在中间。
  陈渊停下,站在十步外,刀尖滴血。
  “你是谁?”领头人喝问。
  陈渊没说话,只是盯著被夹在中间的陈瑾。
  陈瑾也看著他,眼神从迷茫到震惊。
  “渊...渊哥?”
  “陈瑾,过来。”
  “別动!”领头人刀架在陈瑾脖子上,“再动我杀了他!”
  陈渊笑了,笑容冰冷:“那你杀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瑾脸色惨白:“渊哥,你...”
  陈渊缓缓说:“陈瑾,你七岁那年,偷父亲的玉佩去当,换糖吃。被发现后,父亲要打你,是谁替你挨了十板子?”
  陈瑾瞪大眼睛。
  “你十二岁,在书院和侍郎的儿子打架,把人推进池塘。是谁连夜把你从京城背回颖川,跑死了两匹马?”
  “你十五岁,喜欢上青楼的花魁,偷家里五百两银子去赎人。是谁把那姑娘安置好,又凑钱补了窟窿?”
  陈瑾的眼泪涌出来:“渊哥,真的是你!”
  陈渊盯著他:“现在,我数三声,你蹲下。一。”
  领头人意识到不对,刀用力:“你敢!”
  “二。”
  陈瑾突然蹲下。
  同一瞬间,陈渊猛地甩手!下一瞬,便见三支弩箭从袖中射出,直取领头人和左右两个黑衣人。
  领头人挥刀格挡,“叮”一声磕飞弩箭。但左右两人没这么好运,弩箭正中咽喉,倒地身亡。
  就这一瞬间的空档,陈渊到了。
  雁翎刀如毒蛇吐信,刺向领头人心口。
  领头人勉强侧身,刀尖划破肋下,鲜血淋漓。
  他怒吼,挥刀反击,但陈渊已经绕到他身后,刀柄重击后脑。
  领头人倒地,昏死过去。
  半刻钟后,三十多个黑衣人,死十九,伤十一,逃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