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月照沟渠
  汉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屋里,最后还是开了门:“进来吧,钱就不用了,出门在外不容易。”
  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炕上坐著个妇人,怀里抱著个孩子,约莫三四岁,正睁著大眼睛看陈渊。
  “打扰了。”陈渊拱手。
  “坐。”汉子倒了碗热水,“还没吃饭吧?孩他娘,热点粥。”
  妇人应声下炕,去灶台忙活。陈渊注意到,米缸已经见底了,妇人舀米时手抖了抖,只舀了小半碗。
  陈渊不动声色说道:“够了,我不饿。”。
  “那哪行...”汉子搓著手,“就是没啥好招待的。”
  粥很快热好,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
  陈渊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从赵四身上搜的肉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汉子,一半递给妇人怀里的孩子。
  “使不得使不得...”汉子连忙推辞。
  “给孩子吃。”陈渊说。
  孩子眼巴巴地看著肉脯,妇人嘆了口气,接过来,餵给孩子。孩子吃得狼吞虎咽。
  “老哥怎么称呼?”陈渊问。
  “姓李,李二狗。”汉子憨厚地笑,“村里人都叫我李二。”
  “李二哥。”陈渊说,“刚才听你说,官府要征粮?”
  “是啊。”李二嘆气,“说是韃子要打来了,前线缺粮。可咱这小村子,去年收成不好,哪来那么多粮...”
  “不出会怎样?”
  “抓去修城墙,或者...充军。”李二苦笑,“前年王老三家就是,交不起粮,两个儿子都被拉走了,到现在没音信。”
  陈渊沉默。
  古语有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世事变迁,王朝兴替,最苦的,始终是万千黎民。
  尤其是生在长在边境的穷苦百姓,仿若只要不大仗,就是好日子,若是还能就著西北风饮上一壶劣酒,那便是人间至乐之事了。
  陈渊轻声问道:“你们没想过逃吗?”。
  李二摇头,“逃哪去?到处都是官府的人,逃了就是逃户,抓住了更惨。而且,祖坟在这儿,不能逃。”
  这话很朴实,更真实。
  对於这些百姓来说,土地和祖坟就是根,断了根,人就没了魂。
  吃完粥,陈渊说还有个同伴在村外。
  李二很热心,说一起去接。
  两人来到树林,陈瑾看到陈渊带了个陌生人,有些紧张。
  陈渊介绍道:“这是我弟弟,陈默。路上受了风寒,不爱说话。”
  陈瑾会意,点了点头。
  李二看陈瑾文文弱弱的,確实像生病的样子,也没多问,带两人回家。
  妇人已经把炕收拾出来,让两人睡。
  夜深了。
  陈瑾睡不著,听著窗外风声,想著陈家,想著父母和小妹,眼泪又流出来,但他咬著嘴唇,不发出声音。
  陈渊也没睡,他在想事情。
  想宣府,想韃靼大军,想赵广那个草包总兵,想张猛和夜不收的弟兄。
  还有,想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
  镇国大长公主,朱明月。
  这个名字,他在边关听说过很多次。皇帝最信任的姑姑,掌握著京营三分之一的兵权,在朝中说一不二。
  据说,她年轻时有“大明第一美人”之称,但性情刚烈,丈夫早逝后一直未再嫁。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
  陈渊摇摇头,不再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报仇。
  至於其他的,以后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陈瑾突然小声说:“渊哥,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陈渊摇头:“不知道。”
  “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如果失败了?”
  陈渊一怔,语气平静道:“无非一死。但死之前,要咬下仇人一块肉。”
  陈瑾不说话了。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陈渊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明月照沟渠,不是明月之过,是沟渠本该在暗处。”
  当时他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有些人,生来就在明月之下,光华万丈。
  有些人,生来就在沟渠之中,暗无天日。
  而他,既不是明月,也不是沟渠。
  他是从沟渠里爬出来,要去摘下明月的人。
  哪怕摘月的手,会沾满血。
  冬月十九,寅时三刻。
  宣府镇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张猛按著刀柄,在城墙上已经站了四个时辰。
  他的眼眶深陷,胡茬杂乱,棉甲上结了一层薄冰。
  “百户,去歇会儿吧。”亲兵小声劝道。
  张猛摇头,眼睛盯著北方漆黑的旷野。
  三天了,陈渊走了三天,韃靼大军也应该快到了。
  按照陈渊带回来的情报,最迟明后天。
  “夜不收都派出去了?”他问。
  亲兵答道:“派出去了,三队,每队五人,最远探出五十里。还没消息传回。”
  张猛心里一沉。
  夜不收通常是两个时辰一报,现在超时了。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遇到韃子先锋,要么...
  他不敢想。
  城墙下传来喧譁声。
  张猛探头看去,见一队兵卒押著十几个百姓往城门方向走。那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麻绳捆著手腕串成一串,哭哭啼啼。
  “怎么回事?”张猛喝问。
  城下的小旗官抬头,认得是夜不收百户,连忙行礼:“回百户,是赵总兵的命令。这些人是昨夜想从密道逃出城的,被抓回来了。”
  “密道?”张猛心中一凛。
  “是啊,城东土地庙那条。”小旗官说,“也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这些刁民想钻空子。赵总兵说了,全部抓回来,今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张猛的手握紧了刀柄。
  陈渊在信里提到的密道,果然被人发现了。
  而且看情况,赵广是要杀人立威。
  “百户?”亲兵见他脸色不对。
  “没事。”张猛深吸一口气,“你们继续盯著,我下去看看。”
  他下了城墙,来到那队百姓面前。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大多是城里的穷苦人家。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喊:“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怕...怕韃子打来...”
  “闭嘴!”小旗官一脚踹过去。
  张猛拦住他:“等等。”他蹲下身,看著老妇人,“你们怎么知道密道的?”
  老妇人抽泣道:“是...是王瘸子说的...他说有条路能出城...”
  王瘸子。
  张猛闭了闭眼。
  这个老卒,到底在想什么?
  “王瘸子人呢?”
  “昨晚...昨晚出城去了...”老妇人说,“他带著几个年轻后生先走的,让我们第二批...结果我们刚到土地庙,就被官兵围了...”
  张猛站起来,对小旗官说:“这些人交给我,赵总兵那边我去说。”
  “这...”小旗官为难,“百户,赵总兵的命令是...”
  “就说夜不收需要人手修工事。”张猛掏出几两碎银塞过去,“兄弟行个方便。”
  小旗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那...行吧。不过百户您得快点儿,午时前得有个交代。”
  张猛点头,让亲兵把这十几个百姓带到夜不收营房。
  进了院子,他关上门,扫视这些惊恐的面孔。
  “王瘸子还说了什么?”他问。
  百姓们面面相覷,一个胆大的青年开口道:“王头儿说...宣府守不住...赵总兵不懂打仗,城破是迟早的事...他还说,夜不收有个陈小哥,是条汉子,跟著他或许能活...”
  陈渊。
  张猛心里百味杂陈。
  陈渊在军中威望很高,不仅因为武艺高强,更因为他从不欺压百姓,反而经常接济穷人。
  这些百姓信任他,甚至超过了信任官府。
  “你们先在院里待著。”张猛说,“不要出声,我想办法。”
  他走进营房,看著空荡荡的床铺。
  陈渊的铺位收拾得很整齐,刀架上空空如也——那把雁翎刀被他带走了。
  张猛坐在陈渊的铺上,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揉得发皱,上面的字跡刚劲有力:“百户,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归。五日內必返。若韃子来犯,城东密道可通城外三里土地庙。——陈渊”
  五日內必返。
  今天就是第三天。
  张猛把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些惶恐的百姓,又看看北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