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潜龙在渊
  两人钻出车厢,发现已经在碧云寺的后院。
  四周是菜园和柴房,很僻静。
  秦湘带著他们进了一间柴房,移开一堆柴火,露出一个暗门。
  “从这里下去,直通寺內的静室。”她说,“大长公主会在那里等你们。”
  暗门后是条狭窄的密道,仅容一人通过。
  秦湘在前,陈渊居中,陈瑾殿后。
  密道里很黑,只有秦湘手中的一盏小灯照明。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是一间静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禪床,一个蒲团,一张小几。
  几上点著一盏油灯,灯下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著他们,穿著素色常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
  但从坐姿和气质,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陈渊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眉眼如画,气质雍容。
  但眼角有细纹,眼神里带著深深的疲惫和忧伤。
  她的眼睛,和陈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大长公主朱明月。
  她看著陈渊,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有欣慰,也有恐惧。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著颤音:“你...你长得...很像他。”
  陈渊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亲生母亲。
  这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却始终模糊不清的女人。
  这个生下他又拋弃他的女人。
  这个现在权倾朝野却岌岌可危的女人。
  “坐。”
  大长公主指著蒲团。
  陈渊坐下,陈瑾站在他身后。
  秦湘退出静室,关上门。
  室內只剩下他们三人。
  油灯的火苗跳跃著,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大长公主问,声音依然很轻。
  “还好。”陈渊说,“陈家待我很好。”
  “陈熙...”大长公主眼圈红了,“他是个好人。是我...是我连累了他。”
  “你知道陈家被灭门?”陈渊问。
  大长公主点头,眼泪终於落下:“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东厂动手太快,我...我没能救下他们。”
  “为什么?”陈渊盯著她,“为什么东厂要这么做?”
  大长公主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世,要用这件事扳倒我。陈家是知情人,所以必须灭口。”
  “是谁?”
  “曹吉祥。”大长公主说,“但他背后还有人。可能是朝中某些大臣,也可能是...藩王。”
  “他们要什么?”
  “要权。”大长公主冷笑,“皇上病重,太子年幼,我作为监国,掌权太多,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要扳倒我,最好能置我於死地。”
  陈渊沉默片刻,问:“那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大长公主看著他,眼神温柔:“孩子,我不会处置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欠你太多。如果你想走,我会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平安度过一生。如果你想留...”
  她顿了顿:“如果你想留,我会承认你的身份。但那样,你將面临无穷无尽的危险。朝中的敌人,宫里的眼线,还有...那些想要利用你的人。”
  陈渊没说话。
  陈瑾忍不住开口:“殿下,渊哥他...他这些年受了很多苦。”
  大长公主看向陈瑾,眼神柔和:“我知道。你是陈瑾吧?你父亲提起过你。他说你很聪明,就是性子软了些。现在看来...你长大了。”
  陈瑾眼圈一红,低下头。
  “孩子,”大长公主重新看向陈渊,“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生下你又拋弃你。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陈渊看著她,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普通的母亲,脆弱,愧疚,渴望得到孩子的谅解。
  他心中的怨恨,忽然淡了一些。
  “我不恨你。”他说,“但我需要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大长公主点头:“我会告诉你。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是走,还是留。”
  陈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
  他想起了宣府,想起了张猛,想起了死去的夜不收兄弟,想起了陈家的惨案。
  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
  然后,他转身,看著大长公主。
  “我留下。”
  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大长公主的眼睛亮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渊说,“我要报仇。为陈家,为张猛,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我也要弄清楚,我该走什么样的路。”
  大长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好。”她说,“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生死。”
  “我明白。”
  “还有,”大长公主看向陈瑾,“陈瑾公子,你愿意留下来,帮陈渊吗?”
  陈瑾毫不犹豫:“愿意。陈家只剩我和渊哥了,我要跟他在一起。”
  大长公主点头:“好。秦湘会安排你们的新身份。从今天起,陈渊改名叫朱明渊,是我的远房侄子,来京城投靠。陈瑾是你的表弟。你们先在秦湘那里住下,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们进宫。”
  “朱明渊...”陈渊喃喃。
  这个名字,意味著他正式承认了自己的血脉。
  也意味著,他踏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还有一件事。”大长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陈渊,“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当年,我把它和匕首一起交给了秦公公,让他转交。但秦公公说,时机未到,一直没给你。”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著一条蟠龙,龙睛用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背面刻著四个字:潜龙在渊。
  陈渊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潜龙在渊...”他念道。
  “这是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大长公主说,“他说,希望你像深渊中的潜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现在...是时候了。”
  陈渊握紧玉佩,感觉一股暖流从掌心传到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到生父的痕跡。
  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谢谢。”他说。
  大长公主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愿意认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欣慰的泪。
  门外传来敲门声,秦湘的声音:“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大长公主擦乾眼泪,恢復了些许威严:“我该走了。你们一切小心,听秦湘的安排。”
  她最后看了陈渊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静室里只剩下陈渊和陈瑾。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渊低头看著手中的玉佩和匕首。
  潜龙在渊。
  现在,龙要出渊了。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要去闯一闯。
  因为,这才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