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樺树镇
  “走,过去看看。”诺顿舒展了一下肩背,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船上待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踏上过陆地了。
  双子岬严格来说只是个海角,算不上完整的岛屿。上一回好好在岛上待著,还是在罗格镇的时候。
  一行人朝著那座西伯利亚风格的小镇出发。
  看似不远,但实际走了近二十分钟才真正进入镇子范围。
  岸边的礁石滩和冻土层延长了距离,等他们踏上平整道路时,靴底已沾满湿泥。
  这里的房屋建得高大,墙壁用加厚的木板紧密垒砌,厚实的木料將萧瑟的秋风隔绝在外。
  街道清扫得很乾净,只有零星几片刚飘落的枯黄叶子,在石缝间打著旋儿。
  “赶紧找酒喝吧,”索隆活动了一下手腕,“这种地方肯定有特色酒吧。”
  “別急,”克洛推了推眼镜,“先听听king的安排。”
  “对了。”芙寧想起什么,解下自己的围巾,抬手绕在诺顿脖子上,“king,你现在的知名度……还是遮一下脸比较好。”
  围巾带著芙寧身上的余温和淡淡气息,诺顿没有拒绝。
  最近报纸上没少刊登他的消息,只要常看报的人,恐怕都能认出这张脸。
  他闹出的动静確实太大了些。
  “好冷!”
  巴基搓了搓肩膀。
  他只披了件薄外套,里面还是短袖,被岛上的冷风一吹,鼻子更红了。
  “早叫你多穿点。”娜美瞥了他一眼。
  “你叫谁红鼻子啊!”巴基立刻跳脚。
  在镇子里没走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是个裹著厚棉袄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家门口玩耍。
  她抬头看见这一行装束各异的外来者,眼睛睁得圆圆的,隨后转身朝屋里跑去。
  “爸爸!妈妈!又有客人来了!”
  诺顿一行人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
  很快,一对夫妇从屋里走出。
  男人蹲下身对小女孩说了几句,女孩点点头,转身朝镇子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客人来啦!新的客人!”
  更多的门打开了。
  镇民们陆续从屋里走出,慢慢围拢过来。
  “真的是新面孔!”
  “太好了,岛上好久没来客人了!”
  “欢迎你们!”
  “樺树镇欢迎你们!”
  “那个年轻人……好英俊啊。”有女人小声议论,目光落在诺顿身上。
  “银色的头髮,真少见。”
  “快看!这里有个红鼻子!”孩子们则发现了巴基,好奇地围了上去。
  “別碰我的鼻子!你们这些小鬼!”巴基气得挥舞手臂。
  儘管被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诺顿的眉眼依然清晰,那微微弯起的眼睛和银白色睫毛让几个年轻女性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人热情得有点过分了。”娜美低声说。
  “小心有诈。”克洛推了推眼镜。
  “同意。”索隆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诺顿没说话,只是对周围的人群点了点头。他並不討厌这种被簇拥的感觉。
  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个披著鞣製鹿皮长衣、戴著金饰的禿顶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他的衣著明显比其他镇民华贵,走路的姿態也带著某种权威感。
  “欢迎!”男人笑容满面,“我是樺树镇的镇长,名叫波利多,欢迎各位来到樺树镇。请务必允许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他张开手臂,声音洪亮:“別担心,我们不是坏人。热情好客是这个镇子延续了百年的传统!”
  娜美悄悄拉了拉诺顿的衣角。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过来,等待他的回应。
  诺顿咧开嘴,围巾下的笑容张扬而直接:“当然没问题。这是你的荣幸。”
  话说反了吧?
  镇民们怔了一下,面面相覷。
  这个银髮年轻人的狂妄让他们有些发懵。
  与此同时,岸边。
  当诺顿一行人被镇民簇拥著消失在街道拐角后,几个戴著面罩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岸边。
  他们动作敏捷地跳上那艘停靠的小船,开始翻找船舱。
  “动作快点!”领头的人压低声音催促,“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人掀开舱板,另一人翻找储物箱。
  船舱里除了一捆绳索和半桶淡水,什么也没有。
  “空的。”翻找的人啐了一口,“穷鬼,连个贝里都没留。”
  “不可能吧?能乘这种船出海的人,身上总该有点……”
  “你自己看!”那人踢了踢空荡荡的储物箱,箱子发出空洞的迴响。
  领头的人皱起眉,伸手在船舱角落摸索了一圈,又检查了座椅下方,確实一无所获。
  “妈的,白忙活。”他直起身,“算了,按原计划,烧掉。”
  “真晦气,还以为能捞一笔。”同伴嘟囔著,拎起准备好的汽油桶。
  他们动作熟练地將汽油泼洒在船舱和甲板上,刺鼻的气味立刻瀰漫开来。火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浸透燃料的木板上。
  火焰“轰”地腾起,迅速吞噬了整条船。
  木料在高温下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升起,將岸边的空气都染上焦糊味。
  等火势渐弱,那几人用铁棍將烧得脆弱的船身彻底捣毁。残骸在重击下崩解,缓缓沉入冰冷的海水中。
  做完这一切,几人鬆了口气。
  其中一人擦了擦汗,正想招呼同伴离开,却突然僵住,指向海面:“……等等,那是什么?”
  其他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瀰漫开一片灰白色的浓雾。
  雾气厚重,將那片海域完全笼罩,只能隱约看见几道模糊的船影在灰白中若隱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有人脸色变了:“难道登岛的那些人……还有同伴?”
  “船影不止一艘……这规模……”
  “也有可能是『幽灵船』……”
  领头的男人咬了咬牙:“不管是什么,得立刻报告镇长!情况有变!”
  几人迅速转身,沿著一条隱蔽的山路退回岛內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
  灰白雾气的中心,白珍珠號。
  瞭望手將岸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立刻转向旁边在半空中练习飞行的佐之助,压低声音喊道:“佐之助!不对劲!有人把岸边的小船烧了!”
  佐之助收拢翅膀,悬停在桅杆旁,眉头皱起:“看清楚是谁了吗?”
  “看不清脸,都戴著面罩。但肯定是镇上的人。”瞭望手语气肯定。
  “明白了。”佐之助点头,“我联繫king。”
  他从怀里掏出出发前芙寧交给他的电话虫,熟练地拨出了一个號码。
  “波嚕波嚕……波嚕波嚕……”
  樺树镇,宴会屋。
  木屋宽敞,高耸的房樑上悬掛著数十盏油灯,空气中混杂著烤肉的焦香、麦酒的醇厚,以及木柴燃烧时特有的松脂味。
  “喔!这已经是第几杯了?”
  “数不清了!绝对超过一百杯了!”
  “那个绿头髮的剑士……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镇民们围在长桌旁,发出夸张的惊嘆声。
  索隆仰头灌下今晚不知第多少杯烈酒,喉结滚动,空木杯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深深打了个酒嗝后,他一抹嘴,摇摇晃晃地栽进身后的兽皮沙发里,眼皮耷拉下来。
  不出三秒,鼾声便如风箱般响起。
  另一头,巴基盘腿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被一群小男孩团团围住,炉火將他那张红鼻子的脸映得发亮。
  孩子们托著腮,眼睛瞪得圆圆的,听著他手舞足蹈地吹嘘过去的航海经歷:“……那条鱼啊,光是眼睛就比这间屋子还大!一张嘴,能吞下一整艘军舰!”
  “哇——!”男孩们惊嘆。
  “还有天上的岛!云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就是掉不下来!本大爷当年可是在上头睡过觉的!”
  “太厉害了!”
  “巴基船长好帅!”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芙寧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被几个年轻女子亲昵地围著。
  她们小心翼翼地抚摸她丝缎般的白色长髮,指尖流连,发出由衷的讚嘆。
  “这头髮……像月光织的一样!”
  “皮肤也好白,您是贵族小姐吧?仪態真优雅。”
  “可以教教我们怎么保养吗?”
  芙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和。
  娜美所在的角落气氛则截然不同,她一脚踩在木凳上,袖子擼到手肘,正和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比拼酒量。
  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倒下了十个男人,个个面色酡红,不省人事。
  周围围观的男人面面相覷,额头渗出冷汗。
  “这姑娘……比那绿毛小子还凶啊!”
  “简直是酒缸里泡大的……”
  “第十一个了……汉斯可是我们镇最能喝的……”
  娜美抹了抹嘴角,眼神清亮,哪有半分醉意。
  她衝下一个挑战者勾勾手指,笑容里带著野性的挑衅。
  而诺顿,独自坐在宴会厅最深处的高背椅上。
  一群女人或远或近地簇拥在周围,目光黏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眼波流转间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热闹与喧囂隔绝在外。
  他只是安静地端著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笑盈盈地欣赏著热闹的氛围,配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银灰色眼眸,反而更让人心痒难耐。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像年轻而孤独的国王!”
  “可想嫁给他!”
  克洛独自倚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中酒杯满著,一口未动。
  镜片反射著跳跃的火光,也清晰地映出不远处镇长波利多那张始终堆满和善笑容的脸。
  克洛默默观察著,计算著,注意到波利多的视线每隔片刻便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尤其在诺顿身上停留最久。
  见眾人酒酣耳热,气氛推向高潮,波利多端著酒杯,缓步踏上厅內矮木台。
  他敲了敲杯壁,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稍歇。
  “尊贵的客人们!”
  波利多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欢迎来到樺树镇!请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安心住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定会让你们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喔——!!”镇民们高举酒杯,欢呼雀跃,声浪几乎要震落樑上的灰尘。
  娜美却在这时举起手:“波利多镇长!感谢款待,不过我们等记录指针存满这座岛的磁气,就要继续航行了。”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记录指针存满磁气,才会指向下一座岛。
  在那之前出海,等同於在茫茫大海上彻底迷失方向。
  波利多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加深了些:“哎呀,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小姑娘。在咱们樺树镇,记录指针存满磁气,需要整整一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补充:“而且不巧的是,这段时间,正好赶上四年一次的『雪灾』。到时候附近海域会完全封冻,船只根本出不了海。”
  “雪灾?”娜美皱眉。
  “『格兰佛尔的凛冬』。”波利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我们这座岛虽然是秋岛,但气候独特,每四年会迎来一次极端严冬!”
  他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变得温暖:“所以,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我们的屋子都是用岛上特有的『隔温枯樺木』建造的,再冷的冬天也能安然度过。”
  “只要待在镇上,我保证各位能熬过『雪灾』!”
  娜美咬了下嘴唇,面露难色,转头看向诺顿,正欲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就在这时——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一阵突兀的电话虫铃声,从芙寧的方向响了起来。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波利多镇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锐光,他极其自然地將头转向身侧一个面容精干的禿头少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
  芙寧拿起电话虫,朝周围投来目光的女孩们歉然一笑:“抱歉,我去接一下。”
  她起身离席,快步走向门口。
  禿头少女立刻扬起天真烂漫的笑脸,跟了上去:“芙寧小姐,需要我带您去安静点的地方吗?”
  “不用麻烦了,”芙寧回以优雅的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走出宴会屋,卷著落叶的秋风瞬间捲走了屋內的暖意。
  芙寧快步走到屋侧堆积木柴的背风处,確认四周无人,才再次接通一直震动的电话虫。
  “餵?是我,芙寧。发生什么事了?”
  “佐之助。告诉king,岸边的船被镇上的人烧了。他们先上船搜了一遍,没找到东西,然后泼油点的火。”
  “什么?!”
  芙寧猛地捂住嘴,將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那些镇民……他们明明那么热情……”
  “別天真了,大小姐,”佐之助的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总之,情况匯报完毕。请示king,是否需要舰队立刻靠岸?”
  “……明白了。”芙寧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会立刻转告。”
  芙寧掛断电话,谨慎地环视一圈。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宴会屋传来的模糊喧闹。
  芙寧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往回走。
  而在芙寧身后不远处,一堆高高垒起的木柴阴影里,那个禿头少女缓缓探出半张脸。
  月光照在禿头少女毫无笑意的眼睛里,反射出冰冷而凶狠的光,她盯著芙寧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门重新合上,才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