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那幅画
  整个尊海城知道如意店店主面具后面真实样貌的人屈指可数。
  也不知道算是荣幸还是不幸。
  柳七伯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於,那个时候,尊海城內还没有如意店这个传说。
  “来了。”
  看著这张对著他露出温和笑容的俊美脸庞。
  柳七伯站在原地驻足了很久才迈开脚步,端著手里那幅画走了进去。
  “隨便坐,就是可能有些乱,別在意。”
  白忘冬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子,对著他开口说道。
  柳七伯扫了一眼凳子上的石块,默默用袖子將石块给抚下去,缓缓坐下。
  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中的那幅被黑布盖著的画给放到了桌子上,动作很小心。
  “隨身携带,爱不释手,没想到老前辈你这么喜欢这幅画啊。”
  白忘冬给他倒了杯茶,还贴心的给他夹了两片花瓣。
  在尊老爱幼这种事情上,白忘冬做的向来都很到位。
  但柳七伯却没有在意眼前的这杯茶,而是用手抚摸了一下桌子上的画:“老夫带著它前来,只是为了提醒店主,可別忘了昔日承诺。”
  他觉得自己估摸著是真的疯了,到底为什么会相信这个疯子的话。
  “当然不会忘。”
  白忘冬坐到了他的对面,用手肘撑著桌子,翘起腿托著侧脸看著他说道。
  “如您所见,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啊,想必今晚您带来的应该会是个好消息吧。”
  如果不是好消息,你又要如何呢?
  柳七伯是真想这么说出来,挫一挫眼前这小鬼的锐气。
  不过……
  “哼。”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勉强算吧。”
  “蓝涣要见你。”
  “还有很多人,都想要见你。”
  “你现在还真是这尊海城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啊。”
  这些天陆陆续续不知道有多少人跑到他这里来买如意店的情报。
  知道他有联繫到如意店的法子,不少人都提出了明確的態度。
  那些人都是他的老客户,身份背景他一清二楚。
  说实话,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觉得这世道的荒谬。
  明明是一群上了城卫司最高通缉名单的凶犯,却受到了这么多人的青睞。
  这座华贵城池的里面,还真是一如以往的无药可救。
  “不过按照你说的,我只给了太子府那边明確的信息。”
  这就是一个坑。
  一个专门给王太子挖好的坑。
  白忘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很明確。
  那么多人里面,他只会选择蓝涣一个人。
  那些同样来询问如意店情报的人都是为了吸引蓝涣掉进这个坑里准备的诱饵。
  一个人人都想要的东西能够证明他的眼光。
  从千军万马手中抢到的东西,能让人用的安心。
  无论是从哪方面的考量,白忘冬自认已经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太子殿下做到了最贴心的服务。
  不怕他不主动朝著这个坑里面跳。
  “既然他的意向已经这么强烈,那也是时候约个时间找个地方和他见上一面了。”
  网撒了这么久,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蓝涣这条鱼,他是势在必得。
  从袖子当中取出一张纸条,朝著柳七伯递了过去。
  “地址就在这里,你交给太子府的人就好。”
  柳七伯接过纸条,並没有打开看就塞进了自己的袖子当中。
  有些事情,他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他最好闭上眼睛。
  他就是个传声筒,或者说只是一个送信的。
  上面的內容,和他无关。
  收起纸条,他片刻都没有犹豫,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小心地拿起那幅画,就要朝著外面走去。
  “不再多待一会儿了吗?”
  白忘冬清朗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柳七伯的脚步没有半点的停顿,头也不回径直朝著外面走去。
  坐在凳子上双手笼袖,白忘冬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邃到了极点。
  “您到底给他画了什么?”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寧瑶池终於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想不到,到底是什么能够让被赵袖子用强硬手段抓回来的倔老头变成如今这副服服帖帖的样子。
  好像所有的转变都是在那一幅画之后。
  但包括寧瑶池在內,所有锦衣卫都看不出来,那幅普普通通的画到底有著什么样的魅力。
  “大抵是……希望吧。”
  “希望?”
  “也可能是现实。”
  “嗯?”
  “或者是一份祈求也说不定。”
  “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白忘冬果断摊手,洒然一笑。
  哈?
  寧瑶池一头雾水。
  “他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他不是鱼,又怎么能知道鱼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呢。
  不过……
  他可以肯定的是。
  “他很喜欢那幅画。”
  “这样,就足够了。”
  ……
  “远远不够。”
  走出院子的柳七伯扯开画上包裹的黑布,露出了这幅画作的真容。
  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这就是一幅断壁残垣,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劫摧残过的废墟。
  废墟之上,留下的是肆虐过的爪牙。
  明明什么都不一样,但却好像和他记忆里的那幅画面完美重合在了一起。
  粗糙的手指在这画上轻轻摩挲,柳七伯的目光越发的变得怀念。
  对於他来说,这幅画里画的……
  是他的家乡。
  是他的过去。
  回过头,朝著身后的小院看了一眼。
  他目光暗沉。
  想起了最开始的那一天。
  ……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地方。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是一个被绑起来中了毒的老头。
  只能倔强地吐著舌头,告诉那个年轻人,自己的舌尖里面被刻下了诅咒,他根本没办法从他这里得到任何的东西。
  然后,那人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来给你画幅画吧。”
  “画画?”
  “对,画画。”
  白忘冬坐在凳子上,身体前倾,盯著他那双混浊的老眼看了很久,然后就笑了出来。
  “把你眼睛里藏著的东西给画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这年轻人在说些什么。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荒谬至极。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当目光触及到那双深邃到仿佛能够把一切都给看穿的眼眸时,他却下意识住了嘴。
  然后,他就看到白忘冬的笔动了起来。
  一笔一划。
  每一次落笔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沙沙的。
  惹的人心烦。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抓老夫过来就为了看你画画?”
  “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伙人到底在……”
  “嘘——”
  淡淡的嘘声传来。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然后,白忘冬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的故事。”
  “你的过去。”
  “你的祈愿。”
  “你的痛苦。”
  “你的……希望?”
  从这混浊的眼中,他看到的东西真的很多。
  將这一笔一笔全都给画下来,落在这薄薄的画纸之上。
  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就是……
  啪。
  白忘冬落下最后一笔,直接把笔给扔到了一边。
  再然后,一幅勾勒著“废墟”的画作就撞进了柳七伯的眼中。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老人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明明没有一点点的相似,可是那一剎那带给他的震撼让他整个人难以置信。
  这幅画,这幅画,这幅画是……
  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样的想要靠近它,想要用手指触碰一下它,想要用最短的距离来观赏它。
  这人没有在大放厥词。
  这的確是藏在他眼底最深处的画面……
  啪!!!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
  柳七伯愣愣地扭过头朝著白忘冬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
  “看来我没有画错。”
  “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七伯的声音有些沙哑。
  “来做个交换吧。”
  白忘冬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笑著说道。
  “交换?”
  “对。”
  白忘冬笑容浓烈,眼睛明亮的犹如书中记载的繁星。
  他伸出手指,指向柳七伯,语气微扬。
  “你把你的身份借给我。”
  然后,他收回手指重新指了下自己。
  “我来帮你平了这座废墟。”
  “这不是交易,只是单纯的交换。”
  “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由我们来帮助你吶喊,让耳聋的那些人听见你的声音。”
  那一刻的柳七伯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些什么。
  甚至於,他都没想去猜测白忘冬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凭藉身体的本能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著那只伸向他的手,无神混浊的双目当中,像是重新有了一丝丝的活力。
  这个人……看到了那座废墟。
  又说出了这样天方夜谭的话。
  明明他应该觉得荒谬,可是……
  就算是谎言也显得如此动听。
  仿若天籟。
  孤魂野鬼当久了,反而忘了自己以前也是个人。
  这一瞬间,他重新回到了人间。
  “好。”
  没有任何的迟疑。
  他的本能比理智更先开口。
  “我们来做交换。”
  其实这是整个尊海城的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
  他柳七伯……
  才是如意店的第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