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往事如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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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尼教阵脚已乱,正是破敌之机!”
  岳不群收回视线。
  “诸位!隨我冲阵——”
  紫霞真气轰然运转,长剑錚鸣如龙吟。青衫身影掠入战团,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敌人纷纷披靡!
  对方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然而,之前迟迟不至的第五路伏兵,此刻终於自后山杀出,截断了摩尼教退路。那面深红大旗在混战中轰然倾倒,被践踏於尘埃之中。
  莲花峰之战,自午时杀至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岭,终于归於沉寂。
  摩尼教精锐死伤过半,一位金冠白袍的少年在峰顶惊鸿一瞥,隨即在数名死士拼死护卫下突出重围,遁入茫茫山林。
  联军亦伤亡不小,眾多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大豪、或是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死伤惨重,再没能睁开双眼。
  以及——
  司马空。
  他静静地半跪在山石之上,身下血跡已然凝固。那根竹棒仍握在手中,裂纹遍布。
  左冷禪在他身前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位嵩山掌门在想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司马空的尸身,沉默地看著那根竹棒。
  岳不群慢慢走到他身边,左冷禪似乎早已料到自己身后来人,隨手將一封沾满血跡的信件递给岳不群。
  信很长,写了一个尘封近四十年的故事。
  那一年,司马空二十三岁。
  入丐帮六年,刚被长老陆崑崙破格提为六袋弟子。他年少成名,轻功绝顶,在帮中已小有名气。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幼失怙恃、在普陀山下討饭的乞儿。是陆崑崙將他从泥淖中拉起。
  那一年的君山大会,他本该只是旁观。
  帮主张大川沉疴难起,解风继位在即。帮中暗流汹涌,几位耆宿明里暗里使绊子。长老陆崑崙为此焦虑多日,鬢边白髮骤增。
  大会前夜,司马空奉命巡视营地。
  三更时分,他在营地西侧密林边,撞见一个鬼祟黑影。
  他追了上去。
  那黑影轻功极佳,司马空追出足足七八里,这才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將人截住。那人转身,胸口露出一角火焰纹,操一口生硬汉话。
  “司马少侠,好俊的轻功。”
  司马空没有与他废话,拔剑便刺。
  那人武功不弱,却无心恋战,边退边道:“司马少侠,你可知贵帮大会为何迟迟不决?你可知贵帮长老陆崑崙欠我教什么?”
  司马空不答,一剑快似一剑。
  那人闪避不及,肩头中剑,闷哼一声,忽然笑了。
  “你不想知道,我便不说。”他捂著伤口,目光幽深,“但你迟早自会明白。”
  他掷出一枚烟雾弹,遁入山林。
  司马空没有追,他隱约觉得不安,却又说不清何处不妥。
  第二日清晨,帮主张大川与七位长老,同时中毒。
  那毒不知是什么来歷,中者形如醉酒,昏睡不醒。丐帮上下翻遍典籍,无人识得此毒,更无人知晓解法。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几名刺客突然出现,在场丐帮弟子纵然悍不畏死,却依然不是对方对手,登时死伤惨重。
  危急关头,司马空站了出来,孤身面对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
  那是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战。七名刺客,皆是悍勇无匹的精锐死士。他以一人之力连毙九敌,自己也身负十余创,血透重衣,终於从刺客首领身上搜出了解药。
  他夺到解药,帮主张大川已气若游丝。药入喉中,不到一炷香时间,帮主睁开了眼,七位长老也相继脱险。
  那一天的司马空,是全丐帮的英雄。
  他被破格擢为九袋长老,也是丐帮立帮以来最年轻的九袋。解风继位帮主后,对他倚为左膀右臂。
  所有人都说,司马空那一战,救了丐帮。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九名刺客,死前没有一人向他求饶。没有一人说出“受何人指使”,也没有一人与那夜山神庙中的黑影气息吻合。
  他贏得太过顺利——就像是有人故意將这些刺客送到他剑下。
  ——
  大会之后第三日,长老陆崑崙命人將他唤入別院。
  老人臥床许久,面色灰败,见了他第一句话却是:“空儿,那解药,你是从何处得来?”
  司马空答:“刺客首领身上搜出。”
  陆崑崙沉默良久,然后颤巍巍从枕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给司马空。
  那是二十年前,他游歷西域时,与摩尼教某位使者论武三日后,对方赠他的三种剧毒。其中一种名为“七日醉”的毒药,其毒性、症状、解法,与这一次丐帮中的毒一模一样。
  司马空看著纸笺,又看著师父灰败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那夜山神庙中人的话,不是威胁。
  是预告。
  “他们……”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他们故意下毒。故意让我去杀那些刺客。故意让我从刺客身上搜出解药。”
  陆崑崙闭著眼睛,没有否认。
  “老朽年轻时,与异教中人论武,以为只是寻常切磋,谁知他们……”他顿住,良久才接著说道,“二十年来,他们从未来找过我。”
  “直到君山大会前夕,摩尼教密使登门。”
  他睁开眼,望著司马空,目光中有老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们说,要送为师一份大礼。”
  “你救帮主、诛刺客、得擢升,皆是他们算好的。他们要你在丐帮身居高位,要你欠他们这一份『恩情』。”
  “然后……”老人声音低如蚊蚋,“他们来找你討还时,你便没有推拒的余地。”
  司马空跪在榻前,一言不发。
  他想起那九名刺客临死前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
  他们只是在完成任务。
  而他,也是这任务的一部分。
  他想起帮主张大川服药后睁开眼时,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好孩子”。
  他想起视自己为兄弟的解风拍著自己的肩,如释重负地说:“司马,这一战辛苦了”。
  他想起全帮上下的欢呼、敬酒、道贺,那些他本以为是荣耀的目光。
  原来这都不是荣耀。
  是饵。
  一份香甜可口,却带著倒刺和剧毒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