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静听风雨(四更完)
  正德十年,九月初十,重阳刚过。
  华山之巔,秋意正浓。
  岳不群坐於朝阳台的石坪之上,面前摆著一壶酒,两只杯。酒是华山下农户自酿老酒,杯是寻常的粗瓷杯,他的对面坐著封不平——华山上除了寧中则之外,最懂他的人。
  山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袂。他望著远处的云海,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师兄。”
  寧中则走到他身边,拿起酒壶,將两只杯子都斟满。
  “在等人?”
  岳不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等信。”
  寧中则明白了。
  这一年多来,下山的那些人,陆续都有消息传回。
  刘玉山从京城来了信。信写得很短,只说已入北镇抚司,一切安好,请师父师娘勿念。可那字里行间,岳不群能读出他的谨慎——要在锦衣卫站稳脚跟,不容易。
  施戴子的信最长。洋洋洒洒好几页,写的儘是东南见闻:市舶司如何抽税,海商如何牟利,番邦商人如何狡猾,沿海百姓如何谋生。他在信的末尾写道:“弟子观东南之事,方知天下之大,非一隅可限。他日若有暇,当出海一观,亲见那番邦风物。”
  岳不群看完,笑了很久。
  徐不予的信从湖广来。他带著几个心爱弟子下山,早早在襄阳站稳了脚跟,鏢局生意不错,结交了不少当地豪强。信中说,荆襄一带民情复杂,流民聚集,官府与地方豪强之间多有齟齬。他隱晦地写道:“此地如乾柴,只缺一星火。”
  赵不爭的信从山东来。他在登莱一带游歷,结识了几位卫所的指挥使,对海防之事有深入了解。他说,卫所兵备废弛,军户逃亡严重。若非朝廷有武將时时组建东征舰队前往抢夺金银,只怕早就有倭寇大举来犯。
  从不弃的信从江西来。他重访旧友,发现当年那些江湖朋友,有的已经故去,有的金盆洗手,有的仍在江湖上闯荡。他在信中说:“江西武林,门派林立,互不相服。若有人能从中调停,必能收为己用。另有寧王朱宸濠,似有不臣之心。”
  ——能看到这一点,就很好了。歷史上的正德十四年(1519年),寧王朱宸濠在南昌发动叛乱,波及江西北部及南直隶西南一带,仅过四十三天,被赣南巡抚王阳明平定。
  成不忧的信从四川来。他在蜀中游歷数月,拜访了青城、峨眉等门派,对蜀中武林格局有了清晰认识。他说,蜀中门派对外人戒心颇重,但对华山却颇有好感,只因当年华山派与青城峨眉多有旧谊。另有唐门闭世不出,似乎另有打算。
  一封封信,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岳不群的案头。
  每一封信,他都细细看过,然后小心收好,结合他后世记忆,一一回信嘱託,往往花费很长时间,写出厚厚一叠信纸。
  寧中则有时会问:“师兄,他们都还好吗?”
  岳不群便点点头,说:“都好。”
  可寧中则知道,他看的不仅是信上的字,更是字里行间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比如刘玉山那封简讯,为何不敢多写?
  比如施戴子那封长信,为何字字都是观察,却没有一句评价?
  比如徐不予那句“只缺一星火”,究竟是在提醒什么?
  这些,岳不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此刻,他坐在朝阳台上,望著云海,脑海中將这些信连成了一条线。
  两京,东南,湖广,山东,江西,四川……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慢慢收拢。
  “师兄。”
  寧中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岳不群转过头,看向她。
  寧中则指著山下,轻声道:“有人来了。”
  岳不群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道上,一个驛卒满头大汗地奔来,见了岳不群便拜:“岳掌门,从京城来的信。”
  岳不群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王守仁的笔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锦衣卫有变,玉山恐独木难支,请岳师速速来京主持大局。守仁顿首。”
  岳不群看完,將信一一交给封不平和寧中则传阅。
  封不平低头看了一眼,皱眉道:“掌门,你等的就是这一刻?”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嘆道:“太早了,不该啊!”
  寧中则看著他的脸色,轻声问道:“太早了?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我没猜错,杨廷和出手了!”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紫禁城的所在地,有一个喜欢喝酒、胡作非为、嬉游好色、却偏偏能听得进自己的话、也能重用王守仁等年轻官员的少年天子。
  他布下了一张滔天大网,就是防著这一切。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封师兄,师妹,我打算亲自走一趟。”
  寧中则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去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岳不群望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握住她的手,两人並肩站在崖边,望著北方的天空。封不平摇了摇头,手按剑柄,立在二人身后。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山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那些星辰下面,有他们的弟子,有他们的师兄弟,有他们撒出去的网。
  也有一个少年天子,正在等著他们。
  岳不群望著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遇到正德小皇帝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如今,他已经走得很远。
  大明朝也很好。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去:“封师兄,我走了之后,山上就靠你了。”
  封不平点点头:“你放心。”
  岳不群笑了笑,转身下山。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早就该来的约。
  身后,寧中则站在崖边,望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久久不动。
  山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袂。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早点回来。”
  远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风中,只有山间的草木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