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4章 梁军围兴庆
  耶律大石勒住战马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灰濛濛的,像一条细长的刀刃横在地平线上。
  晨雾从远处的山沟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在旷野上翻滚,將那些零零散散的溃兵身影裹在一片朦朧之中。
  他的战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四蹄在微微发抖。
  从锦屏山下逃出来,一路向西,跑了整整一夜。
  没有停过,没有喝过水,没有吃过草。
  这匹汗血宝马已经跟了他十年,从可敦城到卡特万,从中亚到西夏,什么样的恶仗都打过,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身后,萧斡里剌策马上前,与他並轡而立。
  这位西辽的兵马大元帅甲冑残破,左臂的护甲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里衣,里衣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被刀锋划破的,隱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肉。
  他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虬髯上粘著暗红色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喉咙,“末將清点过了。跟出来的,皮室军不到两千,京州兵不到三千,乣军不到一千。加上其他各军散兵——总共不到八千人。”
  耶律大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望著锦屏山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濛濛的晨雾,和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影。
  八千。
  十二万大军东进,八千残兵西归。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韁绳。
  那韁绳是上好的牛皮编制的,被汗水浸得湿滑,在他手里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陛下。”萧查剌阿不也策马上来,这位六院司大王的甲冑倒是齐整,只是头盔不知丟在哪里了,髮髻散乱,几缕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兀顏光他们呢?”耶律大石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萧查剌阿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兀顏光、琼妖纳延、阿里奇、贺重宝四將,昨夜在战场上和末將走散了。末將派人找了一夜,没有找到。”
  耶律大石闭上了眼睛。
  兀顏光。
  他麾下最能打的將领,京州兵的统帅。
  昨夜中军崩溃的时候,兀顏光还在前线。
  他有没有撤出来?有没有被梁军围住?有没有——
  他没有往下想。
  那些事,想起来太疼。
  “陛下。”萧斡里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犹豫,“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大石睁开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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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
  萧斡里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陛下,梁军昨夜虽然大胜,但他们的骑兵也跑了一夜,人困马乏,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可如果再往前走,出了这片旷野,就是连绵的山地。到了山里,梁军的骑兵就不好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末將请命——率三千皮室军,为陛下断后。”
  耶律大石的眉头微微一动。
  “断后?”
  “是。”萧斡里剌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末將率三千人,在后面的山口设伏。就算梁军追上来,末將也能拖他们一两个时辰。陛下趁这个时间,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
  耶律大石看著他。
  看著这张满是横肉的脸,看著这双燃烧著战意的眼睛,看著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將。
  “三千人,”耶律大石的声音有些发涩,“能拖多久?”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
  “能拖多久算多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耶律大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说“不必如此”,想说“一起走”,想说“朕还需要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萧斡里剌,看了很久。
  “保重。”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萧斡里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陛下放心。”他说,“末將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拨转马头,向身后的皮室军驰去。
  “皮室军——!跟我走——!”
  三千皮室军,从溃兵的洪流中分离出来,跟著萧斡里剌,向东面的山口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耶律大石望著那些背影,望著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萧”字將旗,一动不动。
  “陛下。”萧查剌阿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说不出的沉重,“走吧。”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山口,然后拨转马头,向西驰去。
  身后,五千残兵紧隨其后。
  马蹄声在空旷的旷野上迴荡,显得格外淒凉。
  察哥跑得比耶律大石更快。
  从锦屏山下逃出来的时候,他连中军大帐都没有回,直接抢了一匹备用战马,带著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就往西南方向跑了。
  嵬名守全跟在他身后,狼牙棒早就丟了,不是扔的,是握不住了——廝杀了一天一夜,又跑了一夜,他的手臂酸得连一根树枝都攥不紧。
  他的战马也在喘,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一匹快要累死的牲口。
  没藏讹嗼比他更惨。
  这位铁鷂子的统帅,甲冑残破不堪,胸前的护心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青——那是被梁军的铁骑军撞的。
  他的长柄斧也丟了,腰间只剩下一柄短刀,刀鞘在奔跑中顛掉了,只剩一截光禿禿的刀身插在腰带里。
  三骑快马,在晨雾中狂奔。
  身后,一千多铁鷂子残兵零零散散地跟著,队伍拉得很长,从前面看不到后面,从后面看不到前面。
  有人掉了队,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有人跑著跑著就停了下来,瘫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再也不肯走了。
  “晋王殿下——!”嵬名守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说不出的疲惫,“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察哥没有回头。
  他只是咬著牙,拼命地抽打著战马。
  他知道跑不动。
  他也跑不动了。
  但他不敢停。
  一停,梁军就可能追上来。
  一停,他就可能成为第二个完顏粘罕——成为史进炫耀武功的俘虏。
  他不愿意。
  他是大夏的晋王,是李乾顺的堂弟,是党项人的英雄。
  他寧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跪在敌人的阶下。
  可他现在连死在战场上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只能跑。
  拼命地跑。
  跑回兴庆府,跑回大夏的都城,跑回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只要能跑回去,他就能重整旗鼓,就能召集更多的兵马,就能——
  “晋王殿下——!”
  没藏讹嗼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著说不出的惊惶。
  “快看——!前面——!”
  察哥猛地抬起头。
  晨雾中,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浮现。
  城墙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翻卷——不是“夏”字旗,是“梁”字旗。
  兴庆府。
  大夏的都城。
  被梁军团团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