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3章 李乾顺的归宿
  北京的秋天,是从顺义那片荒地开始的。
  九月的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卷著黄沙和枯草,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方吹一只低沉的號角。
  风掠过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荒地,將新翻的泥土吹得乾燥发白,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从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坯房前。
  土坯房是新盖的,墙上的泥还没干透,灰扑扑的,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屋顶铺著稻草,草还是黄的,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跡。
  院子不大,用木柵栏围著,柵栏门虚掩著。
  李乾顺站在院子里,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棉袍是新的,浆洗得硬邦邦的,穿在身上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腕处,被他卷了两道。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是新的,踩在黄土上印出清晰的纹路。
  他望著面前那片荒地,一动不动。
  五十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兴庆府,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现在,这五十亩地,是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乾顺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那是他的皇后,任氏。
  任氏是任得敬之女。
  任得敬原是赵宋西安州通判。
  后来投降了西夏。
  现在这个任得敬就在西平州。
  “不要叫我陛下了。”李乾顺无奈的道:“这里……没有什么陛下了。”
  任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髮髻挽得隨意,只用一根木簪別著。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憔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大病初癒的样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乾顺转过身。
  一个穿著皂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卷文书,身后跟著十个穿著短褐的汉子,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
  那年轻人走到李乾顺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沉稳:“李先生,下官是顺义县衙的户房主事,姓周。奉朝廷之命,给您送地契来了。”
  他將那捲文书双手呈上。
  李乾顺接过,展开。
  地契是用上好的白麻纸写的,字跡工整,盖著顺义县衙的鲜红大印。
  上面写著——顺义县北郊荒地五十亩,永为世业。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永为世业”。
  永为世业。
  他想起兴庆府的宫殿,想起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珍宝,想起那顶他戴了多年的冕冠。
  如今,那些都没了。
  只剩下这五十亩荒地。
  “多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周主事点了点头,侧身一让,指向身后那十个汉子:“这十位,是朝廷派来教您种地的先生。为期一年。一年之內,他们教您和您的家人如何耕种、如何施肥、如何灌溉。一年之后,他们回去復命。”
  那十个汉子齐齐抱拳,没有说话,只是躬了躬身。
  李乾顺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种地的先生。
  堂堂大夏皇帝,如今要跟泥腿子学种地。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又压了下去。
  “有劳诸位了。”他抱拳还礼,那动作生疏得很,像是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努力模仿。
  任氏站在他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周主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李乾顺面前:“李先生,还有一件事。朝廷有规定——男女婚配,须得向礼部报备。这是文书,请您收好。將来若您的子女要成亲,需先填好这张文书,送到顺义县衙,由县衙转呈礼部。礼部批准之后,方可成亲。”
  李乾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
  周主事抱拳躬身:“那下官就告辞了。李先生若有难处,可隨时来县衙找下官。”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那十个汉子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等著李乾顺安排。
  李乾顺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任氏说:“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这几位先生住。”
  任氏点了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秋风呜呜地吹,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
  李乾顺站在院子中央,望著那片荒地,望著那十个汉子,望著那扇虚掩的柵栏门,一动不动。
  远处,顺义县的城墙在秋阳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跡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进没有杀他。
  没有杀他的儿子,没有杀他的女儿,没有杀他的宗室。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下牢,女子和幼童安置在这里,给地,给房,给种地的先生。
  这是什么?
  是仁慈?
  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狠的——羞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什么皇帝了。
  他只是一个种地的。
  一个要在顺义县北郊这片荒地上,从头学起的老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乾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鬆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屋里走去。
  那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有些佝僂,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