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供销社
  王德发把烟屁股唾在地上,鞋底碾上去,不偏不倚,正卡在路当间。
  “哟,这不是咱们屯的大英雄么?”
  那声音黏糊糊的。
  乔正君看见王德发斜著眼,目光在自己背后的背篓上打转。
  “赶这么急,打了张狼皮,就恨不得立马去换钱?家里穷得等米下锅啦?”
  孙建军在旁边訕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
  乔正君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北风:“好狗不挡道。让让。”
  王德发的脸“腾”地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他妈骂谁是狗?!”
  “谁挡路骂谁。”乔正君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王德发脸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很冷。
  “王干事要是觉得,我为屯里除害打了狼。”
  “不该去换点盐巴布头,反而该饿死冻死……那咱就去社员大会上,让赵队长和大家都听听、评评?”
  他把“听听”俩字咬得格外重。
  王德发嗓子眼像被噎了团棉花,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滚出话来。
  乔正君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年剋扣老蔫头工分那事,就是自己捅出去的。
  赵福海当著全队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茬疤,他肯定还疼著。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王德发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乔正君脸上,“牙尖嘴利!我看你这张皮子能卖出个啥花样!”
  他梗著脖子侧身让开道,可眼睛还死死盯著乔正君背后的背篓。
  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乔正君没再看他,拄著柴刀从他身边走过。
  破棉袄袖子擦过王德发的手臂,带起一阵裹著寒气的风。
  走出十几步,风里飘来王德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走著瞧……供销社那地界,哼。”
  乔正君握紧了柴刀的木柄。
  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乔正君排在队尾,能闻见空气里混著的土腥味、汗味,还有隱约的煤油味。
  前头是个佝僂著背的老汉,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干蘑菇,正跟人絮絮叨叨嘮著今年蘑菇不咋收成。
  他等著,背篓压在肩上有些沉。
  快到柜檯时,乔正君眼角余光瞥见王德发溜进了屋。
  正趴在柜檯边,跟里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售货员脑袋凑得近近的,嘀嘀咕咕。
  是刘慧。
  乔正君心里“咯噔”一下。
  知青点的干事,王德发正处著的对象。
  她本家婶婶是供销社正式工,这两日病了,刘慧临时过来顶班。
  这些他都知道。
  他还知道別的。
  上次林雪卿去知青点拿回自己的旧行李,自己护得紧,几句话把当时值班的刘慧噎得下不来台。
  为这事,刘慧在知青点里丟了好大一个面子。
  此刻刘慧一边听著王德发咬耳朵,一边朝自己这边瞟。
  乔正君看见她眼皮耷拉著,嘴角却歪著,掛著一抹明晃晃的讥誚。
  那神情,分明是等著看戏。
  他面上像是没瞧见,只把背篓往身前紧了紧。
  “下一个——!”
  刘慧拖著长腔,用铅笔敲了敲玻璃柜檯。
  轮到乔正君了。
  他走到柜檯前,把狼皮从背篓里拿出来,在掉了漆的木檯面上小心铺开。
  皮子摊开的瞬间,他自己心里也暗嘆了一声。
  確实漂亮。
  油光水滑,黑灰色的毛针在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腹部的刀痕虽然显眼,但像道疤,反而衬得这张皮子有股子悍勇之气。
  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嘖”、“嚯”了几声。
  刘慧却连屁股都没抬,只用眼角斜乜了一眼,就尖著嗓子说:
  “哎哟——这皮子看著光溜,品相差得很嘛!”
  “你看看这肚皮上,豁这么大一口子,毛色也杂……这种破烂货,最多值八块钱,布票一尺半。”
  她把“破烂货”三个字咬得又脆又响。
  乔正君感觉血往头上涌。
  他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刘慧同志,这是正当年的公狼皮,油光水滑。”
  “腹部是搏斗时的刀痕,不在主皮区,不影响用。”
  “按供销社收购標准,完整公狼皮十五块,有破损的视情况十到十二块。”
  “我这皮子,您再仔细瞧瞧,至少值十二块,布票两尺。”
  他把“收购標准”四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刘慧脸色一僵。
  乔正君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料到自己会开口,更没料到自己能把標准背得这么清楚。
  “啪!”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標准?在这儿,我就是標准!”
  “我说八块就八块!爱卖卖,不卖拉倒!后面等著呢!”
  王德发这时候晃荡过来,抱著胳膊倚在柜檯边,咧著嘴:“刘慧同志铁面无私,那是为集体把关!”
  “乔正君,你別不识抬举。”
  “要不……你低声下气求求我?我让我对象给你松鬆口?”
  他特意强调“对象”二字,斜眼瞅著刘慧。
  乔正君看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那种。
  王德发把“求求我”三个字拉得又长又响。
  供销社里顿时死寂。
  乔正君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指关节捏得发白,握著背篓带子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刘慧那张抹了蛤蜊油却依然刻薄的脸,又瞥了眼王德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乾,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块钱……少了整整四块。
  四块钱,是林雪卿灯下熬多少个夜纳鞋底也换不来的。
  能给小雨扯一身暖和新衣裳,能买三斤肥肉炼油,让她们这个冬天碗里能见点油花。
  他眼前闪过出门时林雪卿塞给他的那个还烫手的烤土豆。
  闪过小雨身上那件袖子短了一截、补丁擦著补丁的夹袄。
  那口气,混著铁锈味,堵在嗓子眼,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几乎要认了。
  “都围这儿吵吵啥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实劲儿。
  眾人齐刷刷回头。
  乔正君也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进来。
  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腰板挺得像棵青松。
  那步伐——乔正君一眼就看出来了,是部队里才有的利落劲儿。
  刘慧脸色“唰”地白了,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李、李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坐!”
  王德发也像被掐了嗓子的公鸡,缩著脖子往旁边蹭了半步。
  李主任没接茬。
  乔正君看见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在自己那绷紧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柜檯那张狼皮上。
  “皮子拿来我瞅瞅。”他冲自己抬了抬下巴。
  乔正君默默把皮子往前推了推。
  李主任走近,也不嫌脏,伸手仔细捻了捻毛针的根部,又摸了摸皮的厚度。
  乔正君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嗯,是张好皮子。”他转头看过来,“小伙子,狼是你打的?”
  乔正君点点头。喉咙还有点发紧:“是。”
  “好样的。”李主任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我是公社武装部的李开山。”
  “这张皮子,我按一等品的价收。”
  “十五块,三尺布票。你看成不?”
  乔正君愣住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慧急了:“李主任,这、这不合规……”
  “规矩我懂。”李开山抬手打断她,动作乾脆,“差价从我津贴里扣。”
  他又看过来,“不过嘛,有个小事。”
  “您吩咐。”
  “往后要是再碰上狼,或者林子里有啥不好对付的大傢伙,能不能……先给咱们武装部通个气?”
  李开山说得挺实在,“底下那帮小子,缺实战练胆儿。你当个嚮导,带他们见见真章。”
  乔正君明白了。
  这是拿他当活的诱饵和教官呢。
  可十五块加三尺布票……比预想的多了不止一点。
  而且,攀上武装部这条线……
  “行。”他乾乾脆脆应下。
  李开山笑了,从內兜掏出皮夹,数出一沓毛票,又仔细撕了三尺布票,递过来:“点一点。”
  乔正君接过。
  钱票还带著对方的体温。
  李开山拎起狼皮,对刘慧淡淡丟下一句:“记我帐上。”
  临走,他上前用力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拍得乔正君肩胛骨一震。
  “小伙子,是块硬骨头。好好干,日子会好的。有事,来武装部直接找我。”
  乔正君看著李开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里攥著钱票,温热的。
  心里那块压了一上午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这趟供销社,来得险,却值了。
  他转身,先花两块钱称了十斤粗盐。
  颗粒粗糲,在秤盘里沙沙地响。
  又摩挲著那三尺蓝底白花布。
  棉布的质感,有些糙,但厚实。
  给林雪卿做件罩衫,顏色正衬她。
  剩下的钱,他攥在手里掂量了好几下。
  指腹蹭过毛票的边缘,粗糙的触感。
  还是走到副食柜檯,小心翼翼称了半斤白糖。
  看著售货员用油纸包成四四方方一个小包,稜角分明。
  林雪卿前几天夜里总咳,糖水润肺。
  走出供销社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掛在了正空。
  阳光刺眼,乔正君眯了眯眼睛。
  背著一下子充实起来的背篓,步子都比来时稳了些。
  他边走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盐有了,布有了,糖有了,兜里还剩好几块。
  弓弦也能换根新的……
  这个冬天,好像终於能看见点暖和气儿了。
  刚走到屯口。
  一个身影从对面衝过来,跟头疯牛似的。
  是赵大松。
  脸白得嚇人,老远就破了音地喊:
  “正君!快!快回去!你家……你家闹翻天了!”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咋回事?!”
  “刘、刘桂花领著她那俩娘家侄子又来了!”
  赵大松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带了傢伙!说、说是你堂哥堂弟,要替你『管家』!”
  “林雪卿拦著门,被他们……推倒了!”
  “我瞅见……好像见红了!”
  乔正君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瞬间闪过林雪卿苍白安静的脸,和小雨惊恐的眼睛。
  他一把推开赵大松。
  甚至忘了腿疼。
  拄著柴刀,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