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广播站员(三合一大章)
  萝卜吸饱了肉汤,燉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咬下去,那汤汁在嘴里炸开,滚烫的、咸鲜的,混著萝卜本身的清甜。
  玉米饼子掰开,金黄的瓤子蘸上碗底褐亮的汤汁,送进嘴里。
  是久违的、扎实的油润滋味。
  林小雨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油光鋥亮,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姐!这肉……这肉真香!比我以前在梦里吃的还香!”
  林雪卿抿著嘴笑,夹了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妹妹碗里:“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她自己吃得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细细地抿过,让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一会儿。
  不是捨不得,是觉得不真实。
  肉居然能管够,饼子居然能隨便吃,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
  还有……身边坐著的那个人。
  她悄悄抬起眼。
  乔正君正低头吃饭。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半边隱在阴影中。
  鼻樑挺直,下頜线绷著,咀嚼时腮边的肌肉微微鼓动。
  他吃饭的样子也像干活,不疾不徐,但每一口都扎实,透著一股把事情牢牢握在手里的稳当劲儿。
  就是这个男人。
  林雪卿想。
  话不多,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可他说“家里有我”,狼就真没再进过院子。
  他说“吃饭”,桌上就真的有了肉和白面。
  “看我做什么?”
  乔正君忽然问,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点含糊,却嚇得林雪卿心臟猛地一缩。
  “没、没什么!”
  她慌忙低头,脸“腾”地烧起来,筷子戳著碗里的萝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乔正君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筷子伸过来,精准地夹起锅里另一块好肉,“嗒”一声轻响,放进她快要空了的碗里。
  “吃。”他就说了一个字。
  林雪卿盯著碗里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碗筷收拾起来。
  热水是乔正君提前烧好的,倒进搪瓷盆里,热气氤氳。
  林雪卿挽起袖子洗碗,林小雨踮著脚,用一块旧毛巾认真地擦桌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乔正君没进屋。
  他坐在门槛外的矮凳上,就著屋里透出的光,继续擦他那张弓。
  鹿皮巾蘸了少许桐油,从弓背到弓弦,一寸寸地抹过去。
  擦完了弓,又擦箭。
  十几支箭,一支支抽出来,箭头用细布打磨,箭杆仔细拂拭,尾羽轻轻理顺。
  仿佛那不是打猎杀狼的家什,而是什么需要精心供养的活物。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隱隱约约的,还有鞭炮声,噼啪炸响,隔著好几里地,闷闷的。
  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哪家办喜事,这么冷的天也图个热闹。
  林雪卿擦乾手,走到门边,倚著门框。
  灶膛里的余火透过灶眼,在她脚边映出一小块跳动的、暖红的光斑。
  “明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著点犹豫,“李主任让你去武装部?”
  “嗯。”乔正君没停手里的动作,鹿皮巾摩擦箭杆,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应该是有事。”
  “会不会……”林雪卿咬了咬下唇,那点犹豫变成了细细的担忧,缠在嗓子眼,“又要……进山?”
  乔正君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但应该不是危险的事。”
  林雪卿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就算真是危险的事,他该去还是得去。
  他就是这么个人。
  有本事,有力气,公社、武装部有事,自然会想到他。
  她应该为他骄傲,可心里头那点担忧,像灶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就是熄不乾净。
  她看著他宽阔的后背,那肩膀能扛起野猪,也能扛起这个家。
  可她的心,怎么就悬著,落不到实处呢?
  “早点睡吧。”乔正君把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站起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罩住了她,“明天还得早起。”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著淡淡的桐油味和屋外的寒气。
  “嗯。”林雪卿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许是累了,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稍鬆了些,三个人都睡得出奇地沉。
  没有狼嚎搅扰梦境,也没有隔壁或远或近的爭吵哭闹。
  ---
  天还黑著,乔正君就起来了。
  林雪卿迷迷糊糊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刻意放轻的开门关门声。
  她没睁眼,只是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听著那脚步声踩著冻硬的土路,渐渐远去。
  武装部那间办公室,乔正君不算陌生。
  推开门,一股子煤炭炉子的暖气和旧报纸、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开山已经在了,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文件,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乔正君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有点短,他坐得直,视线正好和李开山齐平。
  “两件事…”李开山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第一件,公社的表彰下来了。你这次剿狼,保住了牲口,也安了社员的心,有功。”
  “『先进生產者』,五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他把文件推过来。
  乔正君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的字,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社大印上。
  纸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这薄纸后面代表的东西。
  “谢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的。”李开山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淡了点,换上一种更复杂的、带著点考量的神情。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公社广播站,缺个播音员。要求识字,口齿清楚,政治背景乾净。”
  他抬起眼,看著乔正君:“我想推荐林雪卿。”
  乔正君愣住了。
  广播站?播音员?
  这个词儿,和他每天打交道的山林、野兽、弓箭、土坯房,隔著太远的距离。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乾净,体面,坐在屋子里,对著个铁疙瘩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工分还高。
  是“好工作”。
  人人都知道的好工作。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本能的审慎。
  “她……能行?”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不行?”李开山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高中毕业,在知青点表现也不错,就是性子静了点。”
  “这不是啥大毛病,练练就好。当然,最后还得王干事那边考核说了算。但我估摸著,问题不大。”
  乔正君沉默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粗糙的扶手。
  木头纹理硌著指腹。
  机会,確实是机会。
  家里多一份收入,雪卿也能有个正经去处,不用总憋在家里。
  广播站那地方……接触的人不一样,听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可……
  “这工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李开山,“安生么?”
  李开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小子……心思比老林子里的狐狸还重。”
  “放心,广播站就在公社大院里头,安全的很。就是念念通知,宣传政策,能有啥危险?”
  乔正君没立刻接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广播站、那工作、还有林雪卿可能面对的一切,都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问问她。”
  “行。”李开山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好说。明天给我个准信儿。”
  刚出楼道,一抬眼,正好撞上王守財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乔正君脚步一顿,故意朝他扬了扬手中奖品。
  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难看至极。
  “感谢…公社的馈赠!”他再次扬了扬,“要不是…王会计上次没收我家袍子腿…我怎么会…”
  乔正君不等他回復,就扭头向大门走去,背后王守財那阴毒目光刺得他背脊发寒。
  从武装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得积雪有些刺眼。
  乔正君没直接回家,脚步一拐,去了供销社。
  柜檯上摆著的白面,装在半人高的布袋里,敞著口,露出雪白细腻的粉末。
  他看著售货员用大秤盘子称出十斤,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
  又指了指玻璃罐子底下那些碎茶叶末子:“二两。”
  钱和粮票递过去,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绳子上晾著的那三张狼皮。
  已经用草木灰仔细搓洗过,去了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毛色油亮,隱隱还能看出那畜生生前的凶悍轮廓。
  林雪卿正踮著脚,用手把皮子边缘抻平。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一眼就落在他手里提著的东西上。
  “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纸包和茶叶罐子上打了个转,“这是……”
  “白面。茶叶。公社奖励的。”乔正君把东西递过去。
  林雪卿伸手接,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又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
  她捧住那包白面,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哽:“这么多……”
  “还有。”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和卷著的钱票,一起放到她手里。
  林雪卿低头看著。
  盖著红章的文件,嘎嘎新的五张十元钞票,印著粮食图案的浅黄色粮票。
  这些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正君,你……”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忍著不掉下来。
  “別哭。”乔正君声音低沉,抬手,用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好事。”
  他把广播站的事,李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林雪卿像是没听明白,或者说,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水光晃动著,映著乔正君平静的脸。
  “我?……播音员?”
  “嗯。李主任觉得你合適。”
  乔正君看著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文化,条件够。”
  “可我没干过……我、我怕……”
  林雪卿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表彰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巨大的、从天而降的喜悦,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了。
  她行吗?
  念错了怎么办?
  被人笑话怎么办?
  给正君丟人了怎么办?
  李主任会不会看走了眼?
  “没干过,可以学。”
  乔正君的话简短,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篤定,“是个机会。出去了,见见人,听听事,总比老闷在家里强。”
  林雪卿咬著嘴唇,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说“我不行,我害怕”。
  另一个,却隱隱地、微弱地亮著一小簇火苗。
  在知青点时,看著別人去公社帮忙,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的。
  她也想自己有点用,不只是做饭、收拾屋子、带小雨。
  “姐!你去!你去呀!”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著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你念书最好听了!晚上讲故事,声音像……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你去念,准行!”
  小孩的话没章法,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林雪卿心头厚厚的迷雾。
  她看看妹妹满是信任和兴奋的小脸,又看看乔正君。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等著她自己拿主意。
  那簇小火苗,“噗”地一下,亮了几分。
  “……那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带著试探,也带著破土而出的勇气,“试试?”
  “嗯。”乔正君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今天两人特意早起。
  公社大院。
  广播站是东边把头的一间小平房,青砖墙,木格窗,新刷的绿漆门。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新鲜的石灰味儿,混著木料和机油的气息。
  屋子不大,靠窗摆著一张八成新的三屉桌,两把木椅子。
  桌上,一个黑乎乎的、带著铁丝网罩的麦克风,连著个铁匣子扩音器,还有一叠码放整齐的稿纸。
  李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板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王干事,这就是林雪卿同志。”李主任介绍。
  王干事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从林雪卿的头髮丝扫到脚后跟,又扫回来,在她脸上定了定。
  “识字吗?”
  “识。”林雪卿觉得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高中毕业。”
  “念一段。”王干事从桌上那叠稿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乾脆,没什么多余的话。
  林雪卿接过来,纸是普通的白纸,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
  標题是:《关於做好一九八零年秋收生產准备工作的通知》。
  她捏著纸的边缘,指尖冰凉,纸张却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不能慌,不能给正君丟人,不能对不起李主任的推荐。
  “各、各生產队注意……”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绷著的弦。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今年秋收生產工作即將全面展开……请各队提前备好农具、人员分配等各项准备工作……確保不误农时……”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迴荡,清亮,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每个字都念得端正,没有磕巴。
  她念著念著,心思渐渐从自己发抖的手上,挪到了纸上的內容里。
  最后一个字落定,屋里更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王干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著她:“再来一遍。慢点,別急。”
  “这是念给社员听的,不是赶火车。要有『说』的意思,让他们听进去。”
  林雪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试著把那些文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想像著是对著一院子忙碌的社员说话。
  声音放缓了,节奏有了起伏,那些农业术语,她儘量念得清晰又自然。
  第二遍念完。
  王干事没立刻说话,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头,看向李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还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工分一天六个。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林雪卿赶紧回答,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好像落了地,又好像飘得更高了。
  “那行。”
  王干事转向李主任,语气公事公办,“李主任,人我先收下。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不合格,公社还得换人。”
  “应该的,按规矩来。”李主任笑著点头。
  走出那间小平房,走到公社大院的太阳底下,林雪卿还有点恍惚。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手脚还是有点发凉。
  这就……成了?
  有工作了?
  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月……一百八十个工分?
  她侧过头,看身边的乔正君。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大喜的表情,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阳光融化了少许。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紧张和新鲜的喜悦。
  “谢啥。”乔正君摇摇头,目光看著前面坑洼的土路,“你自己念得好。”
  往家走的路上,碰见不少屯子里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著乔正君打招呼,话里话外都带著笑:
  “正君,听说你媳妇要去广播站啦?好事啊!”
  “恭喜恭喜!雪卿有文化,是该去那儿!”
  “往后咱屯子通知,可得让雪卿念清楚点儿!”
  林雪卿脸上发烫,低著头,不敢看人,可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却顺著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好像第一次,她不只是“乔正君媳妇”,还是“林雪卿”,是一个能被別人看见、能有点用处的人。
  回到家,林小雨一听,蹦得老高,围著林雪卿转圈。
  “姐!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在那个大喇叭里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嗯……是吧。”林雪卿被她转得头晕,笑著拉住她。
  “那我天天都能听见你声音啦!比晚上讲故事还清楚!”
  林小雨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乔正君站在屋门口,看著姐妹俩笑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可这口气,还没等彻底松下来——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著刻意拔高的、带著怒气的人声,由远及近。
  “乔正君!你给我出来!”
  王守財那张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屯里人,一左一右,架势十足。
  乔正君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迈步走到院子中间,把林雪卿姐妹隱隱挡在身后,看著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王会计。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嘈杂。
  “什么事?”王守財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鼻子上,“你媳妇去广播站,谁批的?啊?谁同意的?”
  “李主任推荐,公社王干事考核通过的。”
  乔正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问题?”
  “问题大了!”
  王守財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党的喉舌!是宣传阵地!
  “林雪卿她一个刚嫁过来没多久的外姓人,根底清不清楚?”
  “政治可不可靠?思想过不过硬?这些审查了吗?就隨隨便便让她上?”
  林雪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站在乔正君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刚才那些喜悦、温暖、憧憬,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扎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林小雨嚇得死死抱住她的腿,小身子抖得厉害。
  他眼角余光瞥见赵大松远远朝这边望了眼,又转身朝公社跑去的身影。
  乔正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王守財那张噁心的油腻老脸上。
  “王会计,”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王守財挺了挺他那並不宽阔的胸脯,摆出公社干部的派头。
  “林雪卿同志,不適合广播站的工作!这个决定,必须重新考虑!我坚决反对!”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乔正君看著王守財,看著他那双闪烁著算计和嫉恨的小眼睛,心里一片雪亮。
  这不是衝著广播站,甚至不完全是衝著林雪卿。
  这是衝著他乔正君来的。
  剿狼立功,得了表彰,媳妇又得了好工作,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是要把他刚刚抬起来的头,再狠狠摁下去,把他家刚刚燃起的这点希望,一脚踩灭。
  “广播站用人,是公社的决定。”
  乔正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你一个会计,有什么权力说不行?”
  “我是公社干部!我就有权过问!”
  王守財被他的態度激怒了,声音更尖,“为了集体利益,我必须严格把关!”
  “我告诉你乔正君,从今天起,林雪卿,不用去广播站报到了!我说的!”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要不是扶著门框,几乎要栽倒。
  完了。
  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就这么……被掐灭了?
  乔正君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沉稳,透过棉袄传来,奇异地稳住了她发软的身子。
  他抬眼,看向王守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得瘮人。
  “你说不去,就不去?”
  “对!我说的!”王守財梗著脖子。
  “行。”
  乔正君点点头,拉著林雪卿就往外走,“那咱们现在就去公社。”
  “找李主任,找王干事,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看看这广播站,到底是你王会计说了算,还是公社说了算。”
  王守財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赶紧横跨一步拦住:“站住!你找谁也没用!”
  “我……我已经跟王干事通过气了!她也同意重新考虑!”
  “哦?”乔正君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那正好。一起去,当著王干事的面,把你这『通气』的话,再说一遍。”
  “我也听听,王干事是怎么『同意』的。”
  王守財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囂张,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心虚和慌乱。
  他哪儿真跟王干事通过气?
  不过是仗著身份,先声夺人,想嚇住乔正君,把这事搅黄。
  “你……你少胡搅蛮缠!”
  他声音有点发虚,色厉內荏,“我这是为了工作!你非要闹,对你没好处!”
  “胡搅蛮缠的是你,王会计。”
  乔正君往前逼近一步,他个子高,身材魁梧,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王守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劝你,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乔正君盯著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雪卿的工作,是李主任举荐,公社正规考核通过的。”
  “你非要拦著,是想跟李主任过不去,还是觉得,公社的决定,你王会计能隨便推翻?”
  这话,太重了。
  王守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冷风里结成细密的冷汗珠。
  跟李开山明著作对?
  他还没那个胆。
  质疑公社决定?
  这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著不悦:
  “吵吵什么?我带队巡逻路过…就听见了。”
  李开山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挎著枪的年轻战士。
  他目光在院里一扫,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守財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王会计,你在这儿闹什么?”
  王守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赶紧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李主任,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雪卿同志要去广播站,担心她年轻没经验,过来……关心关心。”
  “经验不足,可以学。”
  李开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温度,“这件事,公社已经定了。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王守財冷汗涔涔,掏出手帕胡乱擦著额头,“我就是……就是本著对工作负责的態度……多问一句,多问一句。”
  “负责是好事。”
  李开山看著他,目光锐利,“但负责,不等於可以隨便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
  “广播站的事,王干事全权负责。你真有什么想法,按程序向公社反映。”
  “在这儿闹,像什么话?”
  “是是是……李主任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方法不当……”
  王守財点头哈腰,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我这就走,不打扰,不打扰……”
  他再不敢看乔正君和林雪卿一眼,带著那两个跟班,灰头土脸,几乎是贴著墙根,溜出了院子。
  李开山这才转向乔正君和林雪卿,脸色缓和下来:“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摇摇头,“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
  李开山摆摆手,看向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的林雪卿,语气温和了些。
  “雪卿,別往心里去。好好干,用本事说话,比什么都强。明天,准时去上班。”
  林雪卿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正君…”李开山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把家守好,把日子过好。別的,不用管。”
  他说完,没再多留,带著战士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把外面的风和人声都隔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声响,嗒,嗒,嗒。
  林雪卿还在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
  刚才强撑著的勇气和镇定,在王守財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威胁面前,碎得一乾二净。
  此刻安全了,后怕和委屈才汹涌地漫上来。
  乔正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粗糲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温柔。
  “別哭。”他说,“不是你的错。”
  林雪卿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著:“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
  乔正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著她泪湿的眼睛。
  “是有人,见不得別人好。是有人,自己心里头脏,就看什么都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重量:“但没关係。雪卿,你记著。”
  “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好,过得比谁都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