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窝都打了,怎能不中大青鱼?
  “乔正君同志,这就是你说的……『活路』?”
  乔正君没说话,重新把渔网理好。
  “我早就说过,这是瞎胡闹!”
  刘栋声音拔高,让岸上所有人都能听见,“浪费人力,浪费柴火,现在还要继续浪费大伙儿的时间!”
  “你瞅瞅,这么多社员不在生產岗位上,都跑来看你在这儿——玩儿!”
  “刘主任,”老赵头硬著头皮开口,“这才第一网,兴许……”
  “兴许什么?”
  刘栋打断他,“老赵头,你也是老社员了,也跟著犯糊涂?这冰天雪地的,鱼要真这么好抓,前人早抓绝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转向乔正君,一字一顿:“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回去!该清雪清雪,该修房修房!再在这儿搞这些歪门邪道,我开大会批你!”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乔正君终於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冰洞底下那潭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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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主任…”他说,“我跟陆主任立了军令状。柴火是我家的,工分是我押的。就算捕不到,亏的也是我自家。”
  “你自家?”刘栋冷笑,“你站在这儿,这几个老伙计陪著你,耽误的不是工时?”
  “渔网、钢钎,不是队里的財產?乔正君,你別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胡来!集体有集体的规矩!”
  “那要是捕到了呢?”乔正君问。
  刘栋一愣。
  “要是这一网下去…”乔正君慢慢说著,手却在迅速整理渔网,“捕到的鱼够全屯人熬三天粥。刘主任,您还拦吗?”
  “你……”刘栋气笑了,“行!你要是真能捕到够全屯人吃三天的鱼,我刘栋当著大伙儿的面给你赔不是!”
  “往后捕鱼的事,我绝不多嘴一句!但你要是捕不到——”
  他话没说完。
  因为乔正君手腕上的网绳,毫无徵兆地绷紧了。
  不是刚才小鱼上鉤那种轻抖,而是猛地一拽。
  拽得乔正君整个人往前踉蹌半步!
  网绳瞬间绷成一条直线,深深勒进他手腕的棉袄袖子里!
  冰洞里的水面“哗啦”炸开,一个黑沉沉的东西在网底猛地一撞!
  “大鱼!”刘大个吼了出来。
  乔正君已经用双手抓住网绳,身体后仰,脚蹬在冰面上——但那力量太大了!
  网绳吱呀作响,冰洞边缘的酥冰“咔嚓咔嚓”往下掉,冰洞有塌陷扩大的趋势!
  “帮忙!”老赵头扑过来抓住网绳。
  陈瘸子、刘大个全上了。
  四人合力,网绳还是一寸寸往冰洞里滑。
  那底下的东西在拼命往下钻!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栋张著嘴,一动不动。
  王守財脸白了。
  乔正君额角青筋暴起,他忽然吼:“松一下!让它冲!”
  四人同时鬆劲。
  网绳“嗖”地往冰洞里滑了三尺,紧接著,底下那东西以为挣脱了,猛地往侧上方一衝——
  “就是现在!拉!”
  四人同时发力!
  渔网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
  网底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疯狂挣扎,撞得渔网“砰砰”作响。
  就在那巨物被拖到冰洞边缘、拼命甩尾的剎那,“刺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网底被它镰刀般的硬尾鰭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网破了!”陈瘸子急喊。
  洞口太小,鱼卡住了!破口正在撕裂扩大!
  乔正君抄起冰鑹,对准冰洞边缘猛凿!冰块飞溅,洞口扩开。
  他探身一把抓住渔网上缘,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拽!
  “哗啦!”
  渔网带著鱼整个摔在冰面上!那青黑色的大鱼在破网里疯狂扑腾,尾巴把冰面拍得碎冰四溅。
  鱼身厚得像磨刀石,鳞片有铜钱大,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它每一挣扎,破网的裂口就被撕得更大,麻绳一根根崩断。
  岸上死寂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
  “我的老天爷……”
  “网、网破了!鱼要跑了!”
  “是青根!老青鱼!”
  乔正君喘著粗气,膝盖压住鱼身,手从破网裂口探进去,拇指狠狠扣进鱼鳃。
  一提,一甩。
  二十多斤的大鱼被他从破网中摘出,“咚”一声重重砸进旁边的柳条筐里。
  鱼还在筐里猛烈弹跳,撞得筐子乱晃。
  他这才拎起破网检视。
  网底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一尺多长,边缘的麻绳全散了。
  刘栋站在原地,军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著筐里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又看向乔正君手中那领破网,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王守財往后退了半步,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赵叔…”
  乔正君把破网团了团,在撕裂处草草挽了个结,“还能用一网。底下……应该还有东西被惊动了。”
  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眼破口,又看看冰洞。
  黑幽幽的水面下,隱约有密集的暗影在晃动,搅起细碎的水泡。
  “是鱼群!”他声音发紧,“让大鱼惊出来的!”
  乔正君点头,將修补过的破网再次撒进冰洞。
  网绳沉下去不到两分钟,开始剧烈颤动。
  不是刚才那种巨力拉扯,而是密集、杂乱的抖动,像有无数东西在网里横衝直撞。
  冰洞里的水面沸腾般翻涌起细碎密集的水花。
  岸上刚响起的声音又消失了。
  刘栋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看著那翻涌的水面,又看向乔正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乔正君双手攥紧网绳,身体后倾。
  他能感觉到这次的分量不轻,但力量分散——是鱼群。
  渔网被拖出水面一半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破口处银光乱闪,巴掌大的鯽鱼、鲤鱼从裂口和网眼里钻出来,“噼里啪啦”掉回冰洞。
  但更多的鱼被兜在网里,挤成一团,把破网撑得鼓胀变形。
  “快!接筐!”乔正君吼。
  刘大个和陈瘸子抬起柳条筐衝过来。
  乔正君咬牙將渔网往筐边拖,可破网承受不住这重量和挣扎,撕裂声接连响起。
  “刺啦!刺啦!”
  渔网从中间彻底豁开了!
  一半的鱼“哗啦”掉进筐里,在筐底活蹦乱跳。
  另一半隨著破网散开,像银色的雨点般“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有的弹跳著滑进冰洞,有的在雪地里扑腾翻滚。
  人群“轰”地骚动起来。
  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脚底下像踩著滚烫的炭,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来。
  眼睛死死盯著满冰面乱蹦的鱼,又忍不住瞥向脸色铁青的刘栋,瞥向乔正君。
  几个半大小子实在忍不住,猫著腰想往冰上溜,被自家长辈一把拽住胳膊,低声呵斥:“不要命了?!冰裂了咋整!”
  但鱼就在眼前扑腾,银光闪闪,诱惑太大了。
  乔正君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冰水,扫了一眼岸上的人群,又看了看脚下越裂越大的破网,沉声开口:
  “赵叔,陈叔,刘哥,劳烦你们把冰面上的鱼捡回来,都归拢到筐里,一条別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岸上的老少爷们,帮个忙盯著点,別让鱼溜回洞里,也別让人踩塌了冰。等鱼捡乾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
  “咱们按屯里的老规矩,过秤,按户分。”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
  骚动的人群稳住了。
  几个原本想往前挤的壮劳力收住了脚,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人开始喊:“对!听正君的!按户分!”
  老赵头三人立刻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捡鱼。
  岸上的人也帮著指:“那儿!那条鯽鱼蹦树根下了!”
  “小心…小心,左边冰顏色不对,別过去!”
  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可能出现的失控哄抢。
  刘栋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闪著光的鱼被一条条捡回筐里,看著社员们虽然眼红却克制地守在岸上帮忙,看著乔正君站在冰洞边,脚下是彻底报废的破网,却只用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
  王守財凑过来,声音发颤:“刘、刘主任,这……这真让他们捕著了……还、还要分……”
  刘栋没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乔正君也正看著他。
  隔著忙碌的人群,隔著满地的鱼和雪,两人的目光在风雪里撞了一下。
  刘栋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这河底的冰,但深处翻涌著更复杂的东西。
  是震惊,是被当眾驳倒的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阴沉怒火。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守財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乔正君收回目光,弯腰捡起脚边最后一条扑腾的鯽鱼。
  鱼在他手里扭动著,鳞片冰凉。他把它扔进筐里,对老赵头说:
  “赵叔,你带两个人在这儿守著,把鱼都归置好。我去找陆主任和赵队长,商量分鱼的事。”
  “那你……”
  乔正君看向屯子的方向。
  风雪更大了,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鱼捕到了,仗才刚开始。”
  他拎起那条二十多斤的青鱼,扛在肩上,“这东西,得分得明明白白。”
  鱼尾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他踩著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身后传来冰面上人们压抑的兴奋议论、互相提醒的喊声。
  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河里,而在屯里。
  陆青山的办公室里,那杆猎枪的批条还没签字。
  刘栋现在应该正往公社赶。
  而满筐的鱼,怎么分,谁来分,分给谁。
  每一斤每一两,都是一颗埋进雪里的雷。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所有人被飢饿和贪婪冲昏头脑之前,把“按户分”这三个字,砸实,砸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