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说服眾人
  他弯腰,从脚边的破麻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用棉絮裹了好几层的瓦罐。
  掀开盖子,里面是清亮的水,十几条小指长、细得像柳叶的鱼苗,正在水里摆著尾巴。
  早春惨澹的阳光照下来,小鱼苗淡青的脊背和银白的肚皮,闪著微弱却真实的光。
  “这……这是啥?”靠得近的韩老汉眯起眼。
  “鲤鱼苗。”
  乔正君伸手捞起一条,小鱼在他粗糙的掌心徒劳地扭动,冰凉滑腻。
  “还有草鱼、鰱鱼苗。都是开春化冻,下了塘就能活的。”
  刘栋“嗤”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乔正君,你莫不是急糊涂了?大傢伙儿缺的是地里长的粮种!”
  “你弄几条鱼苗出来顶啥用?这玩意儿能当种子撒地里?能长出苞米高粱?”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但更多的是疑惑。
  乔正君把鱼苗轻轻放回水里,盖上棉絮。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刘栋:
  “鱼苗是不能撒地里。但养大了的鱼,能换成钱,钱,就能买粮。”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换钱?说得轻巧!鱼哪那么好养?”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谁弄过那水里的玩意儿?”
  “別是瞎忽悠吧!”
  质疑声嗡嗡响起。
  乔正君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急不躁,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麻线装订的笔记本,纸页都卷了边。
  他翻开,手指点著上面密密麻麻、有些歪扭的字跡和数字。
  “北河屯,王老五家。”
  他念道,声音清晰,“去年开春,他在自家房后洼地挖了个三分大的小塘,跟我这儿赊了二百尾鲤鱼苗。”
  “秋后起塘,活鱼一百八十斤,送到公社供销社,收购价三毛三一斤,卖了五十九块四毛钱。”
  他抬起头:
  “王老五用这钱,在黑市换了四百二十斤玉米渣子。他家五口人,吃到今年开春,缸里还剩个底儿。”
  人群安静了些。
  乔正君又翻一页:“南沟村,李春华,寡妇,带著个十二岁的娃,身子弱,种不了地。”
  “去年她在河汉子下了个网箱,赊给她三百尾草鱼苗。”
  “秋后起网,二百五十斤鱼,卖了八十二块五。”
  “她娃上初中的学费、书本费、过年扯的布,全是这鱼换的。”
  一桩,一件,有名有姓,有屯有村,斤两、钱数、换了啥,记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这会儿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树梢。
  陆青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挤了挤:“正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乔正君合上笔记本,声音拔高了些,带著一种破开迷雾的斩截,“靠山屯守著黑龙河,有水!”
  “屯东头那片五十亩的洼地,年年涝,种啥啥不成,荒著也是荒著!”
  “不如趁著化冻前,全屯老少齐上手,把它清出来,挖成连片的鱼塘!”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张张將信將疑、却又被希望烧得发亮的脸:
  “五十亩塘,开春下鱼苗,一亩按五百尾算,就是两万五千尾!”
  “咱不说多,按七成活,秋后也能起一万七千多斤鱼!”
  “就按三毛五一斤算,那是多少钱?六千多块!”
  “六千块?!”
  人群里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这个数字,对於1981年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的东北屯子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六千块……能买多少粮食啊……”有人喃喃道。
  “可……可挖塘是力气活,鱼苗要本钱,拿啥买?餵鱼吃啥?”
  韩老汉颤声问,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力气活,咱们自己有!”
  乔正君斩钉截铁,“捕鱼队二十几个青壮都在!愿意乾的乡亲,咱们一起上!”
  “五十亩塘,起早贪黑,半个月,绝对能挖出个模样!鱼苗钱——”
  他顿了顿。
  “我这儿有年前公社奖励的三十块,加上这阵子倒腾山货攒的,凑了八十块整。够买第一批五千尾!”
  他看向陆青山,目光澄澈:“剩下两万尾,得请公社支持。”
  “但这钱不白拿——算借的!秋后卖了鱼,按借条还钱,还可以按比例给公社分成!”
  陆青山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一把抓住乔正君的胳膊:
  “支持!公社那边,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申请!这是救命的法子,不支持也得支持!”
  “餵鱼的饲料,更简单!”
  乔正君趁热打铁。
  “河里的水草、藻子,豆腐坊的豆渣,烧锅房的酒糟,猪圈鸡舍的粪肥……这些东西,咱们屯里就能找!”
  “我琢磨过,鱼吃这些,比吃粮食长得不差!”
  希望,像一颗被擦亮的火石,“嗤”地一下,在每个人心里点燃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干了!算我一个!”
  “我家出俩劳力!”
  “我会编筐,能给塘埂扎篱笆!”
  “我家后山有片杂木林,砍了拉来当桩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刚才还笼罩在绝境阴影里的屯子,此刻像一口烧开的锅,沸腾著压抑不住的活气。
  刘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险太大”、“异想天开”。
  可看著那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看著陆青山和乔正君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知道,这时候再说泼冷水的话,就是跟全屯人作对。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背著手,转身挤出了人群。
  陆青山挤过来,重重拍著乔正君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
  “正君啊正君!你这主意……这是给咱们屯,硬生生劈开了一条活路啊!”
  乔正君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向屯东头那片广阔的洼地——
  残雪正在消融,黑褐色的泥浆裸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著白色的地气。
  那下面,是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前世他救过很多人,但那种拯救往往伴隨著硝烟和离別,像雪落在掌心,终究会化掉。
  而这一次,他要试著救活的,是一片土地,一群人,一种扎根於泥土的、笨拙却坚韧的活法。
  他跳上碾盘,提高声音,让每个字都砸进风里:
  “愿意跟著乾的!明天一早,带上铁锹、镐头、土筐,屯东头洼地集合!”
  “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这双手,挖塘,养鱼,挣出一条活命的路来!”
  “干!”
  “干他娘的!”
  应和声如同滚雷,在靠山屯上空炸响,惊飞了杨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夕阳西下,人群终於散去,带著一种久违的、近乎亢奋的忙碌感。
  乔正君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洼地边缘,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湿冷黏重的黑土。
  土很凉,带著冰碴子融化后的潮气,还有一些去岁的草根。
  他用力攥紧,粗糙的土粒硌著掌心,然后慢慢鬆开,看著黑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能成。
  他心里默念。
  必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