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孙德龙追杀
  空气凝固了三秒。
  梁青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红到耳根,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手指著乔正君,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羞恼、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被冒犯却又隱隱兴奋的刺激。
  这个年代,哪个男人敢这么对她?
  那些围著她转的,不是假正经就是真猥琐,表面上恭恭敬敬叫大姐头,背地里不知道意淫了多少回。
  可乔正君这一巴掌,乾脆、直接,甚至有点粗暴,却偏偏让她觉得……
  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不是装出来的不一样,是骨子里就没把她当个“需要討好”的女人看。
  “你……你混蛋!”
  梁青书终於憋出一句,但语气里怒意不多,反倒像娇嗔。
  乔正君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好像刚才只是拍掉她衣服上的灰:
  “梁小姐要是没別的事,我就不送了。孙德龙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梁青书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又笑了,这次是气笑的:
  “行,乔正君,你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恢復之前的精明:
  “不过我提醒你,孙德龙最近在倒腾一批木材,手续有问题,你坏了他的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据我所知,他今天就要带人去胡三爷那儿『查证』,要是知道你跟我有来往,还坏了规矩……”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那姑娘的惊叫,声音都劈了:
  “青书姐!有人来了!好多、好多人!”
  梁青书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破布帘一角往外看。
  只见七八个穿著林场工装、手持棍棒砍刀的男人正从屯口方向衝过来,脚步声杂乱,踩得冻土“咚咚”响。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一脸横肉,左边眉骨到嘴角有道疤——正是孙德龙。
  “糟了,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梁青书回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慌乱。
  “肯定是有人看到我来你这儿……屯口那个瘸腿刘,他是孙德龙的线人!”
  乔正君已经抄起煤铲,同时飞快扫视屋內。
  前门被堵,后窗太小,梁青书穿的是列寧装和裙子,翻不出去。
  屋顶?
  老房子,木质结构,不承重。
  灶房有道小门通后院,但后院是死胡同,三面土墙。
  “跟我来。”
  他一把拉住梁青书的手腕,力道不小,拽得她踉蹌了一下,冲向墙角那堆杂物。
  破麻袋、废木料、还有几捆晒乾的草药。
  孙德龙囂张的声音已经在院外炸开,像破锣:
  “梁青书!你个臭娘们儿,敢在老子场子上做手脚!”
  “今天连著你那相好一块儿收拾!兄弟们,进去!见人就打!砸!”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门閂断裂,半扇门歪斜著掛在门框上。
  三个男人衝进来,棍棒挥舞,带起风声。
  屋里光线昏暗,他们眼睛还没適应。
  “人呢?”
  “搜!”
  杂乱的脚步声在屋內响起。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走向炕边,用棍子挑起被褥。
  另一人踹翻了凳子。
  第三个人——个子最高那个,走到墙角,用棍子拨拉那堆破麻袋和废木料。
  麻袋松松垮垮的,棍子一捅就陷进去。
  就在这时,麻袋堆突然炸开!
  乔正君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窜出,煤铲横抡,木柄结结实实砸在最近一人的肋下。
  “咔嚓”一声闷响,那人惨叫著倒地,手里的棍子脱手飞出去。
  几乎同时,乔正君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灰。
  是原主之前补墙剩下的,用油纸包著,一直没扔。
  他撕开油纸,猛地朝另外两人脸上扬去。
  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屋里爆开一团雾。
  “啊!我的眼睛!”
  “操!”
  趁这空隙,乔正君拽起蜷缩在杂物后的梁青书,冲向门口。
  那姑娘已经嚇傻了,蹲在灶台边发抖。
  院外还有四个人,包括孙德龙。
  “拦住他们!”
  孙德龙怒吼,手里的砍刀在晨光里泛著寒光。
  两个手下扑上来。
  乔正君一脚踹翻墙边那瘸腿木桌,桌面“呼”地砸向其中一人,那人慌忙格挡。
  同时煤铲反手一戳,包铁的剷头精准戳中另一人的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抱著腿倒地。
  乔正君拉著梁青书衝出院子,钻进了屋后的林子。
  “追!今天非得弄死他们!”
  孙德龙气急败坏,疤脸扭曲,“分两路!二狗子带人绕前面堵!剩下的跟我追!”
  树林里,乔正君跑得飞快。
  他专挑荆棘多、坡度陡的地方跑,利用树木和岩石做掩护,不断变向。
  身后的追兵被拉开一段距离,但叫骂声越来越近。
  梁青书气喘吁吁,列寧装的扣子崩开一颗,裙子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小腿上划出几道血痕:
  “往、往哪儿跑?他们熟悉这片林子……”
  “別说话,跟著我。”
  乔正君观察著地面和植被。
  晨露未乾,潮湿的泥土上有新鲜的野猪蹄印,蹄印很深,往东南方向去了。
  野猪常走的路,通常比较隱蔽,能避开猎人设套的地方。
  他果断转向,钻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
  带刺的枝条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追喊声渐渐模糊,但没消失。
  孙德龙的人还在找。
  乔正君在一处岩壁下停住,岩壁有个天然凹陷,勉强能容两人。
  他示意梁青书蹲下。
  两人缩在岩石凹陷处,屏住呼吸。
  岩壁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渗著水珠。
  远处传来孙德龙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音在山林里迴荡:
  “妈的,跑哪儿去了?分头找!找到往死里打!那个姓乔的,留口气,老子要亲手剁了他!”
  脚步声分散开,往不同方向去了。
  梁青书紧紧挨著乔正君,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乔正君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著林间的泥土和腐叶气息。
  她的呼吸很急,热气喷在他颈侧。
  “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
  乔正君压低声音,几乎贴在耳朵边。
  “但天黑前必须离开这片林子。孙德龙不是傻子,肯定会叫人封住出山的路。”
  梁青书抬头看他,岩壁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复杂: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你可以自己跑的。扔下我,你更容易脱身。”
  乔正君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是刚才从屋里衝出来时顺手抓的,一直揣在怀里。
  里面有几块硬邦邦的玉米饼,还有一小包盐,用油纸裹著。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他掰了半块饼递给梁青书,饼很乾,掉渣。
  “吃完我们往石灰窑方向走,那边地形复杂,窑洞纵横,容易藏身。”
  梁青书接过饼,没吃,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乔正君,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乔正君咬了口饼,饼在嘴里需要用力嚼,他慢慢嚼著,咽下去,才淡淡道:“一个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的人。”
  岩壁上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同时噤声。
  乔正君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別著一把老旧的柴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在岩壁阴影里泛著幽光。
  他朝梁青书做了个“待著別动”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
  然后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挪向岩壁侧面的阴影处,背贴岩石,屏住呼吸。
  一个男人正探著头往下看,手里拿著根削尖的木棍。
  乔正君认出来了,是孙德龙手下的一个打手,叫二狗子,脸上有麻子。
  二狗子显然没发现他们,正嘟囔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清晰可辨:
  “妈的,跑哪儿去了……这俩兔崽子……”
  他的视线在岩壁下方扫过,停在那个凹陷处,但光线太暗,没看到藏在阴影里的人。
  就是现在。
  乔正君猛地窜出,柴刀柄狠狠砸在二狗子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软倒在地,木棍脱手滚下山坡。
  乔正君迅速蹲下身,搜了他身上。
  一把生锈的匕首,半包“大前门”香菸,还有几颗水果糖。
  他把匕首揣进怀里,糖扔掉,烟留下。
  “走。”
  他拉起梁青书,两人再次钻进密林。
  这次的方向,是废弃的石灰窑。
  那里地形如迷宫,是他前世勘察过的,最適合摆脱追捕的地方。
  但孙德龙的人已经包抄过来。
  东边、西边都传来脚步声和呼喝声,最近的就在三十米外,拨开灌木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石灰窑东北角有个坍塌的通道,能通到后山,但需要经过一片开阔地。
  大概五十米,没有任何遮挡。
  以孙德龙那些人的速度,跑过去至少需要十秒。
  十秒,足够他们开枪——如果有枪的话。
  “梁青书。”他突然开口,声音很稳。
  梁青书一愣,转头看他,脸上沾著泥和草屑,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怎么?”
  “信我吗?”
  梁青书顿了顿,隨即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信!”
  “好。”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是之前收集的乾燥苔蘚和松针混合物,用油纸包著,一直备著当引火物。
  “等我数到三,你往石灰窑那边跑,別回头,一直跑进窑洞。我会製造混乱引开他们。”
  “那你——”
  “三、二、一!”
  乔正君点燃混合物,油纸“呼”地烧起来。
  他猛地朝追兵方向扔去,乾燥的苔蘚和松针遇火即燃,在半空爆开一团呛人的烟雾,火星四溅。
  同时,他用尽全力模仿野猪受惊时的嚎叫——
  低沉、嘶哑、带著威胁,是前世在荒野里跟老猎人学的技能。
  声音在山林里炸开。
  “野猪!有野猪!”
  “小心!別被拱了!”
  追兵果然被唬住,阵型一乱,有人往后退,有人举著棍子胡乱挥舞。
  乔正君拽著梁青书,猫腰冲向开阔地。
  可就在这时。
  “轰隆!”
  远处天边滚过闷雷。
  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泥土上,瞬间织成一片雨幕。
  暴雨来了。
  这既是危机。
  山路会更滑,视线更差;也是转机。
  雨幕会模糊一切踪跡,衝掉气味。
  两人一前一后衝进石灰窑坍塌的入口,泥土和碎石簌簌往下掉。
  身后追兵的叫骂声被越来越密的雨声吞没,渐渐听不清了。
  黑暗的通道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雨水从洞口灌进来的“哗哗”声。
  暂时安全了。
  但乔正君知道,孙德龙不会罢休。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也让他们的逃亡之路多了更多变数——
  可能困死在山里,也可能借著雨势彻底摆脱追兵。
  梁青书靠在湿冷的土壁上,浑身湿透,列寧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
  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她抹了把脸,看著正在检查通道结构的乔正君——
  他正用手摸著土壁,判断是否稳固。
  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往北走五里,有个守林人的旧屋,早就没人住了。”
  “钥匙在门槛下第三块砖里,砖是松的。那里有吃的,乾粮、罐头,还有……”
  她顿了顿:“一把枪。五六式半自动,子弹二十发。”
  乔正君动作一顿。
  枪。
  在这个年代,这是足以改变局面的东西。有枪和没枪,是两个概念。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转过头,在黑暗里看著她模糊的轮廓。
  梁青书在黑暗里笑了笑,声音有些疲惫,却透著决绝:
  “因为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孙德龙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想要活命,得联手。”
  她顿了顿,“而且……你刚才没扔下我。”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窑洞外的世界,像无数面小鼓在擂。
  通道里渗进水,在脚下积成小洼。
  乔正君沉默片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梁青书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在黑暗里摊开:“成交。”
  两只手在黑暗中握在一起。
  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茧;她的手纤细,但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
  通道深处,突然传来窸窣声。
  不是雨声,是更细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在泥土里蠕动。
  又像……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乔正君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这声音,不对劲。
  太有规律了。
  他示意梁青书別动,自己缓缓抽出柴刀,刀刃在黑暗里无声出鞘。
  然后他猫下腰,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