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书房对弈!柳承明:柳家的根基不在后宫
  三月廿六,午时刚过。
  凰棲別院外的各色“眼睛”,在经过前几日的动盪后,似乎又悄然增加了不少。
  只是今日,其中一些目光不再仅仅是窥探,更带上了一种压抑的、审视的锐利。
  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考究的青幃马车,缓缓驶至別院门前。
  车帘掀开,下来的不是预料中的某位官员或贵胄,
  而是一位身著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持摺扇的翩翩公子。
  他面容俊雅,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文笑意,
  气质清贵,行走间风度儼然。
  正是柳承明。
  他下车后,並未让隨从上前叫门,而是亲自走到门前,抬手轻叩门环。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拜访一位寻常友人。
  门房开门,见到来人,显然吃了一惊,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锦书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著惯常的得体微笑,
  眼神却多了几分警惕:
  “柳大公子,稀客。
  我家夫人正在书房,请隨奴婢来。”
  “有劳锦书姑娘。”柳承明微笑頷首,举止无可挑剔。
  他隨著锦书穿过庭院。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园中看似寻常、实则隱合阵势的假山花木,
  扫过廊下几个看似懒散、气息却异常沉静悠长的护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別院,看似閒適雅致,实则防卫之严密,恐怕不亚於某些亲王府邸。
  这位夜凰夫人……果然不简单。
  书房位於別院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
  锦书在门外停下,躬身道:“夫人,柳大公子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女子清越平静的声音。
  柳承明推门而入。
  书房內陈设简洁而雅致,满壁书架,翰墨飘香。
  临窗的书案后,沈清辞一身简单的家常素裙,
  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綰起,正低头看著一份帐册。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专注的侧影,
  少了宫宴和朝堂上的锋芒毕露,
  却更添一种內敛的、难以捉摸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柳大公子,请坐。”她伸手示意窗下的茶席。
  柳承明从容落座,目光与沈清辞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一瞬。
  没有火花四溅,却有种无形的、紧绷的气场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锦书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又悄然退下,关好了房门。
  书房內只剩下两人。
  茶香裊裊,一时静默。
  柳承明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再浅啜一口,
  赞道:“明前龙井,好茶。夫人雅致。”
  “江南旧友所赠,勉强入口。”
  沈清辞淡淡道,並未碰自己面前那盏茶,
  “柳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品茶论道。”
  柳承明放下茶盏,脸上的温文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些许恰到好处的沉重和诚恳:“
  夜凰夫人快人快语。那柳某也不绕弯子了。
  今日冒昧来访,一为家妹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痛心与无奈:
  “舍妹如烟,自幼被家父与柳某娇惯,
  入宫后更是……行事失了分寸,犯下大错,
  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柳某……无话可说。”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辞,眼神显得十分坦荡:
  “过往种种,柳家对夫人多有得罪。
  柳某在此,代舍妹,也代柳家,向夫人赔个不是。”
  说著,他竟真的起身,对著沈清辞,郑重地躬身一礼。
  姿態放得极低,言辞也极尽诚恳。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见了,只怕要以为柳家真的痛改前非,诚心认错了。
  沈清辞静静地坐在那里,受了他这一礼,
  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待柳承明直起身,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柳公子这礼,我受了。
  不过,『咎由自取』四字,用在你妹妹身上,倒也贴切。
  只是不知,柳公子所谓的『得罪』,
  是指当年冷宫下毒,是指巫蛊构陷,
  还是指……前几日宫宴,偏殿之中的『意外』?”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如同冰水,直直看向柳承明。
  柳承明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但脸上那抹诚恳的沉重並未改变,反而嘆了口气:
  “夫人明察。
  偏殿之事,柳某確有耳闻,实乃舍妹昏聵糊涂,被嫉妒冲昏头脑所为。
  柳某得知后,亦是痛心疾首。
  万幸夫人无恙,否则柳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將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已经废入冷宫、无法辩驳的柳如烟身上。
  把自己和柳家,摘得乾乾净净。
  沈清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带著冰冷嘲讽的弧度。
  “柳公子不必如此。
  过去的事,自有陛下圣裁,律法公断。”
  她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茶,轻轻晃了晃,看著杯中舒捲的茶叶,
  “柳公子方才说,今日来访有两件事。
  这第一件,算是说完了。那第二件呢?”
  柳承明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方才的“诚恳”,
  语气变得平缓而直接,带著一种谈判式的冷静:
  “第二件,是想与夫人,聊聊当下,也聊聊……將来。”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茶几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
  “家妹之事,是她个人之过,后宫之爭,说到底,不过是妇人间的意气。”
  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
  “但夜凰夫人应当清楚,柳家的根基,从来不在后宫那方寸之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柳家的根基,在朝堂,在六部,在地方,在军伍,在江南盐漕,
  在塞北马市,在遍及天下的门生故吏、利益关联。”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宣告和……威胁。
  他在告诉沈清辞:扳倒一个柳如烟,无关痛痒。
  柳家真正的力量,庞大而盘根错节,遍布朝野。
  你想动柳家,光靠后宫这点恩怨,
  靠陛下一时的愧疚或怒火,是远远不够的。
  沈清辞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更深了些。
  “所以呢?”她问,语气平淡。
  “所以,”
  柳承明身体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从容姿態,
  甚至重新掛上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柳某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夫人,
  也是想请问夫人——后宫这局棋,夫人已经贏了。
  接下来,夫人是打算见好就收,
  带著江南的泼天富贵和……小皇子的名分,安稳度日?
  还是……”
  他故意停顿,目光紧锁沈清辞:
  “非要踏入朝堂那潭浑水,与柳家……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森然的寒意。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沈清辞终於,轻轻地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放下茶盏,身体也微微前倾,隔著茶席,与柳承明对视。
  “柳公子,”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一丝玩味,
  “你说得对,柳家的根基,確实不在后宫。”
  她顿了顿,迎上柳承明骤然眯起的眼睛,红唇轻启,吐出后面的话:
  “所以——”
  “我们接下来的战场,本来就在朝堂啊。”
  她的笑容加深,眼中却无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狩猎般的锐光:
  “柳公子既然主动提起,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
  “你妹妹柳如烟,是我要清算的旧帐之一。但柳家……”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才是我真正的目標。”
  “至於见好就收?”
  沈清辞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隨即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
  “不,我的胃口,一向很大。
  后宫这点『胜果』,还不够塞牙缝。”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慵懒,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柳公子想玩,我奉陪。”
  “朝堂那潭水是浑,但正因为浑,才好摸鱼,不是吗?”
  她端起凉了的茶,向著柳承明,遥遥一举,如同敬酒:
  “柳家的根基,我很有兴趣,一根一根……把它撬起来看看。”
  “我们……”
  沈清辞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最终定格:
  “慢慢玩。”
  柳承明脸上的温文笑意,终於彻底消失。
  他静静地看著沈清辞,眼神幽深如古井,
  探究,评估,忌惮,还有一丝被彻底激起的、冰冷的战意。
  良久,他也笑了。
  那笑容,同样冰冷,同样不带丝毫暖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无线头的衣袍,又恢復了那副世家公子的风度。
  “茶很好,话也很有意思。柳某今日,受益匪浅。”他微微頷首,“告辞。”
  “不送。”
  柳承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她走到窗边,看著柳承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
  慢慢玩?
  不。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柳承明,柳家……
  我们的游戏,不是刚开始。
  而是……
  已经进入中场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窗欞上,缓缓划过。
  接下来,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