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暴君跪雪!撕碎旧詔问卿:这样够不够?
  四月十二,倒春寒。
  昨日还是暖阳融融,一夜北风急卷,竟又飘起了细密的春雪。
  雪粒不大,却寒意刺骨,將京城罩上了一层惨澹的银白。
  凰棲別院门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昨日“夜凰夫人撕碎復后圣旨”的消息,
  如同燎原烈火,烧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震惊、骇然、钦佩、担忧、诅咒……种种情绪在寒风中发酵、碰撞。
  所有人都想知道,陛下会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抗旨”与“羞辱”?
  是雷霆震怒?
  还是……
  辰时三刻。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碎雪夜的寂静,由远及近。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队不过二十人的玄甲骑士,
  护卫著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標识的青色马车,疾驰而至,停在了別院门前。
  马车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与昨日那煊赫的皇后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帘掀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裹著厚重的墨狐大氅,缓步下了马车。
  是南宫燁。
  他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髮,
  脸色比这春雪更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旧伤未愈,
  让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寂如古井,
  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时,
  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侵犯的威压,依旧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他独自一人,走向別院紧闭的大门。
  玄影和护卫们留在原地,按刀肃立,如同沉默的雕像。
  “叩、叩、叩。”
  他抬手,亲自叩响了门环。
  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雪晨中清晰可闻。
  门內一阵细微的响动。
  过了片刻,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锦书惊慌失措的脸。
  她显然没料到陛下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陛、陛下……”锦书腿一软就要跪倒。
  南宫燁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沙哑:“朕,要见夜凰夫人。”
  他的目光越过锦书,投向院內。
  雪色映照下,庭院深深,看不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锦书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陛下请……夫人在书房。”
  南宫燁迈步而入。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庭院中积雪未扫,留下他一串清晰的脚印,笔直地通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南宫燁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沈清辞果然在。
  她坐在临窗的书案后,身上披著一件素白的狐裘,
  墨发未綰,倾泻在肩头,正低头看著什么。
  窗外雪光映著她半边脸颊,晶莹剔透,却毫无暖意。
  听到开门声,她並未抬头,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南宫燁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內炭火温暖,药香与墨香混合,
  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也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厚重的冰层。
  “你来了。”沈清辞终於放下手中的东西,
  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昨日撕圣旨的激烈,
  也无旧日相见的恨意或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我来了。”
  南宫燁走到她书案前几步远站定,
  解开了厚重的大氅,隨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里面是一身更显单薄的玄色常服,越发衬得他身形瘦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將这三年的空白和如今的陌生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然后,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捲轴。
  那捲轴样式古朴,明黄的顏色因为年岁和时常摩挲而略显暗淡,
  上面繫著的丝絛也有些鬆散。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捲轴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
  那是三年前,她被废那日,传遍六宫、昭告天下的——废后詔书。
  南宫燁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捲轴表面,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是冷,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將最深伤疤重新剖开的痛楚。
  “这道詔书,”
  他开口,声音乾涩,
  “朕一直留著。
  放在养心殿最里面的暗格里。
  有时候,朕会拿出来看看。”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看朕当年,是怎么……亲手写下这些字,
  怎么……將它变成一把刀,捅向你,捅向沈家,也……捅向朕自己。”
  沈清辞静默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冯保回去,跟朕说了你的话。”
  南宫燁继续道,目光紧紧锁著她,
  “你说,废你的旨意,要朕亲手来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拿著那捲詔书,转身,走到了书房门口。
  在沈清辞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他一把拉开了房门!
  寒风裹挟著雪粒,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內。
  门外,庭院中,锦书、李公公,以及几个別院的核心僕役,
  都愕然地看著突然打开的房门和门內手持詔书的帝王。
  更远处,透过並未完全关闭的別院大门缝隙,外面围观的百姓也隱隱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南宫燁对此视若无睹。
  他站在门口,站在飘雪的寒风中,高举起了手中那捲废后詔书。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用尽了力气,
  清晰、决绝地,响彻庭院,也隱隱传到了门外:
  “景和六年,冬月廿三。”
  “朕,南宫燁,於此——”
  他双手握住捲轴两端,目光却越过庭院,
  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看向了那个在坤寧宫中绝望哭泣的沈清辞,
  看向了冷宫大火中浴血抱婴的她。
  然后,他双臂用力——
  “嘶啦——!!!”
  比昨日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那捲承载著无数痛苦、冤屈和错误的废后詔书,在他手中,从正中,被狠狠撕开!
  裂帛声在风雪中迴荡,令人心惊。
  但他没有停下。
  “嗤啦——嗤啦——”
  一下,又一下。
  他將那撕成两半的詔书再次重叠,继续撕扯!
  用力,决绝,仿佛要將那上面每一个伤人的字句,
  每一道错误的印鑑,都彻底毁灭!
  明黄的碎片,隨著他的动作,从他指间纷纷扬扬地飘落。
  如同金色的雪花。
  又如同祭奠过往的纸钱。
  碎片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有些碎片上,还隱约可见“沈氏失德”、“废为庶人”、
  “幽居冷宫”等残破的字跡,此刻却都成了这毁灭仪式中最讽刺的註脚。
  终於,那捲詔书被他撕扯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再也无法拼凑。
  他鬆开手,最后几片碎纸从他掌心滑落,混入地上的积雪中,不分彼此。
  寒风捲起一些碎片,打著旋儿飘向远处,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庭院內外,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震撼至极的一幕惊呆了。
  陛下……竟然真的……当眾撕毁了当年的废后詔书?!
  用这种决绝的、自毁威信的方式?!
  南宫燁站在风雪中,微微喘息。
  方才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
  他的脸色更白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书房內的沈清辞。
  他的肩上、发上沾著未化的雪粒和碎纸屑,
  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亮得骇人,直直地看向她。
  他一步一步,走回书房內,在她书案前站定。
  雪花隨著他灌入,在温暖的室內迅速消融,留下点点湿痕。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哀求的执拗,哑声问道:
  “这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
  却又无比清晰地敲打在沈清辞的心上:
  “够吗?”
  两个字。
  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拋却了他作为帝王最后的尊严和骄傲。
  他只是想问她。
  这样,亲手毁掉过去的错误。
  这样,当眾承认自己的不堪。
  这样,卑微地乞求一个原谅的可能。
  够了吗?
  沈清辞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让她仰望、爱慕、后来又让她恨入骨髓的男人。
  看著他苍白病弱的脸色,
  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破碎的光芒,
  看著他肩上还未化尽的、来自詔书的碎屑和雪花。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钝痛了一下。
  但也就只有一下。
  隨即,更深的寒意涌了上来。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向庭院中那些尚未被风雪完全覆盖的、刺眼的明黄碎片。
  然后,她转回身,迎上南宫燁期待又恐惧的目光。
  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窗外风雪:
  “陛下,”
  “撕掉一道詔书,很容易。”
  “但詔书能撕掉,发生过的事情,能撕掉吗?”
  “沈家被抄时散落的家財,能回来吗?”
  “我父亲在狱中落下的病根,能抹去吗?”
  “我在冷宫中的毒,能重来吗?”
  “宝儿缺失的父爱和差点失去的性命,能补偿吗?”
  她每问一句,南宫燁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脸色就更白一分。
  “您撕掉的,只是一张纸。”
  沈清辞最后说道,语气平静得残忍,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张纸的毁灭。”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也能看清他眼中那迅速积聚的痛苦和绝望。
  “我要的,是公道。是迟来的正义。是那些因此受苦、甚至死去的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这道撕碎的詔书,是开始。”
  “但,远远不够。”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他,望向门外依旧纷纷扬扬的雪。
  “陛下请回吧。”
  “天寒雪大,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书案后,
  拿起了那本帐册,仿佛眼前再没有值得她关注的人和事。
  南宫燁僵立在原地。
  风雪从敞开的房门不断涌入,打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
  但他觉得,更冷的,是从心口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和空洞。
  他看著她垂眸阅卷的侧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无法跨越的时光鸿沟。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慢慢地,弯腰,捡起了地上自己那件墨狐大氅,
  抖落上面的雪屑和碎纸,重新披上。
  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温暖的书房,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背影萧索,踉蹌。
  如同一个打了败仗、丟盔弃甲的士兵。
  庭院中,那些明黄的碎片,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不见了踪跡。
  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房內,沈清辞握著帐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帐册上的字跡,模糊了一瞬。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