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濒死体验
  时间是粘稠的。
  不见天日的黑网吧里,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墙角堆得越来越多的空红牛罐子,无声地记录著流逝的生命。
  已经是第三天了。
  或者是第四天?
  江彻的脑子已经有些浑浊了。
  原本乾净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发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菸草味和汗餿味。
  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钉在面前那块17寸的大屁股屏幕上。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北京时间 07:00。
  外匯市场的亚洲盘刚刚开市。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在大洋彼岸,拥有158年歷史的华尔街巨头——雷曼兄弟,刚刚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破產保护申请。
  这是金融史上的一颗核弹。
  但核弹引爆后的衝击波,还需要几分钟才能传导到这台破旧电脑的k线图上。
  “咳咳咳……”
  江彻剧烈地咳嗽著,感觉肺有火在烧。
  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逼近了极限。手指放在滑鼠上,却止不住地痉挛颤抖。
  屏幕上,澳元兑日元(aud/jpy)的走势图依然在80.50附近诡异地横盘。
  江彻经歷了地狱般的煎熬。
  周五晚上的一波反弹,差点打穿他的爆仓线。
  帐户里的资金只剩下了不到两百美金,只要再涨0.01,他就会瞬间归零,变成那个背负巨债的死刑犯。
  好在,他赌贏了。
  但他不敢鬆懈。
  现在的他,脚下是万丈深渊,稍微一阵风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要来了……”
  江彻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开盘即崩盘。
  就在这时,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清晨的网吧人不多,这声巨响嚇得前台趴著睡觉的小妹尖叫一声。
  三个穿著紧身t恤、胳膊上纹著不知名图腾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留著寸头,脖子上掛著根粗得像狗链一样的金炼子,满脸横肉。
  寸头目光在网吧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背影上。
  “在那儿!”
  寸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檳榔燻黑的牙齿,“妈的,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让老子好找!”
  这几个人正是虎哥手下的“討债队”。
  江彻这几天手机关机,他们早就急了,顺著学校一路摸排,终於在这个黑网吧堵住了人。
  脚步声逼近。
  那种带著戾气的压迫感,让隔壁打游戏的黄毛嚇得缩回了椅子里。
  江彻没动。
  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的全部感官都封闭了,只留给了眼前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绿色k线。
  **80.45……80.42……**
  开始跌了。
  前奏开始了。
  “江彻!”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江彻的肩膀,巨大的力道捏得他肩胛骨生疼。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著狐臭味喷在他后脑勺上。
  “草泥马的,老子叫你没听见?手机关机是吧?想跑路是吧?”
  寸头用力一拽,想把江彻从椅子上拖起来。
  若是平时,三天没吃饭的江彻肯定会被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但这一刻,江彻的手像是焊死在了桌子上。
  他死死抓著滑鼠,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甲都嵌进了塑料外壳里。
  “別动我……”
  江彻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寸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出了名的“软脚虾”大学生敢反抗。
  “呦呵?还敢顶嘴?”
  寸头气极反笑,抬手就是一巴掌要扇过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虎哥让你去喝茶,你他妈在这……”
  “我让你別动!!!”
  一声悽厉的咆哮,在狭窄的网吧角落里炸响。
  江彻猛地回头。
  那张脸,把寸头嚇得手僵在了半空。
  根本不是一个大学生的脸。
  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
  “滚开!!!”
  江彻嘶吼著,唾沫星子喷了寸头一脸。
  此刻,谁敢打扰他看盘,谁就是杀他父母的仇人!
  寸头被这股疯劲儿震住了,下意识退了半步:“你……你疯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屏幕上,异变突生。
  轰——!
  仿佛是无声的雪崩。
  k线图上,原本还在纠结的小阴线,突然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线向下坠落!
  一根又粗又长的大阴线,瞬间击穿了屏幕的底线!
  79.50……
  78.00……
  76.00……
  没有任何反弹,没有任何犹豫。
  恐慌盘涌出,全世界的资本都在疯狂拋售澳元,踩踏式下跌开始了!
  江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屏幕。
  看著那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线条,他浑身都在战慄。
  那是毁灭。
  那是无数人的破產。
  但对他来说,那是重生的阶梯。
  帐户下方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红色的负数瞬间归零,然后变成了刺眼的绿色(国外软体绿涨红跌)。
  +$5,000
  +$12,000
  +$25,000
  数字每跳动一次,就是他前世打工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多巴胺的疯狂分泌,让他头皮发麻,甚至產生了一种高潮的快感。
  “跌!给老子跌!!”
  “杀光他们!把这帮华尔街的猪都杀光!!”
  江彻双手死死扣住桌沿,对著屏幕歇斯底里地怒吼。他浑身颤抖,汗水顺著脸颊疯狂流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癲狂的状態。
  寸头和那两个小弟彻底看傻了。
  他们见过赌徒,见过癮君子,但没见过这种看著电脑屏幕的疯子。
  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线条他们看不懂,但江彻身上那种不要命的气场,让他们这些混黑道的都感到脊背发凉。
  “大……大哥,这小子是不是吸多了?”一个小弟小声问道。
  寸头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巴掌怎么也扇不下去了。
  他虽然凶,但也怕神经病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根疯狂的阴线终於在**74.00**附近停顿了一下。
  江彻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
  他颤抖著手,看了一眼帐户余额。
  **total equity(总权益):$324,580.00**
  三十二万美金。
  按当时的匯率,折合人民幣……两百多万。
  够了。
  第一波暴跌吃到了。再贪,可能会遇到技术性反弹。
  必须现在平仓。
  江彻颤抖著按下“close position”(平仓)键。
  咔噠。
  一切尘埃落定。
  足以把人逼疯的高压,在这一瞬间消散。
  江彻整个人瘫软在破旧的沙发椅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还活著。
  “呼……呼……”
  他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笑出了声。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沙哑的狂笑。
  寸头终於回过神来,觉得面子上掛不住,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椅子:
  “笑你妈呢!江彻,老子问你话呢!钱呢?虎哥的钱呢?”
  江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直身子,伸手从杂乱的桌面上摸起那包已经被捏扁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点火。
  深吸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转过头,看向寸头。
  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幽深和平静。
  那是掌握了局势之后的上位者姿態。
  “钱?”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结算界面。
  “回去告诉虎哥。”
  “我不光有他的钱。”
  “我还能带他……赚这个世界上最乾净、最暴利的钱。”
  寸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虽然看不懂英文,但那串长长的数字,以及那个醒目的“$”符號,刺痛了他的眼睛。
  江彻站起身,儘管身体摇摇欲坠,但他拍了拍寸头僵硬的肩膀。
  动作轻蔑得就像是在拍一只看门狗。
  “带路吧。”
  江彻隨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如刀。
  “我去见见我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