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名为「大金刚」的怪物
  西郊,临时工厂。
  这里由一座废弃仓库改建而成,里面充斥著焊锡味、汗臭味和盒饭餿掉的酸味。
  顶棚上的铁皮被烤得咔咔响,天花板上几台老式工业风扇呼呼转著,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这是极光科技的第一条生產线。
  这里没有无尘车间,没有防静电地板。
  只有几十个从附近村里招来的大妈,还有虎哥手下那帮小弟,正围坐在几条二手的流水线旁,把那堆电子垃圾组装成手机。
  “轻点!轻点!那是排线,不是鞋带!”
  廖志远穿著个破背心,手里挥舞著一把螺丝刀,脖子上搭著条黑乎乎的毛巾,嗓子都喊哑了,“那个纹关公的!说你呢!螺丝拧滑丝了没感觉吗?你是要把主板扎穿吗?”
  被骂的小弟一脸委屈:“廖工,这玩意儿太小了……”
  江彻蹲在车间角落的一个纸箱堆上,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把玩著一台刚刚下线的量產机。
  那是他们忙活了一周的成果。
  极光·大金刚。
  即便是以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玩意儿也確实够丑的。
  通体黝黑的工程塑料外壳,由於模具精度不够,合模线处有一道明显的毛刺。
  江彻管这叫“防滑手感”。
  机身厚度2.5厘米,像块板砖,背面那四个硕大的喇叭孔,透著一股子简单粗暴的野蛮。
  “老板……”
  財务李梅捂著鼻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出库单。
  “这东西……真的能卖出去吗?”
  李梅是正经財经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的审美还在。
  她昨天去逛街,看到別人用的都是摩托罗拉v3、三星的滑盖机,优雅华丽的机身令人陶醉。
  再看看自家產的这个黑板砖,她觉得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在一家生產手机的科技公司上班。
  “怎么?觉得丟人?”江彻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也不是丟人……”李梅支支吾吾,“就是……太土了。而且拿著太重,女孩子根本没法用,放包里都嫌沉。”
  “这就对了。”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李梅,我们的用户不是你。如果是为了卖给你,这手机毫无疑问就是一坨垃圾。但如果是卖给他们……”
  江彻指了指流水线那个正在搬运货箱的老张。
  老张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正扛著一箱五十斤重的电池包,汗水顺著脸往下淌。
  “老张!”
  “哎!江总!”老张放下箱子,擦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江彻走过去,把手里的“大金刚”递给他。
  “试试。”
  老张侷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嚯!好傢伙!”
  老张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间亮了,“江总,这手机……扎实啊!压手!”
  对常年乾重活的粗人来说,“轻飘飘”往往意味著廉价和不结实,“沉甸甸”才是真材实料。
  “开机试试。”
  老张笨拙地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深黑的背景上,那几个萤光绿的大图標亮得刺眼。
  “嗬,这字儿大!清楚!”老张眯著眼笑了起来。
  以前他用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都要把手机拿得老远才能看清字,现在这屏幕,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按个键听听。”
  老张伸出粗糙的拇指,按下了“1”。
  “一!!!”
  手机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带著浓重电子合成音的女声播报。
  音量甚至盖过了旁边轰鸣的工业风扇。
  周围干活的大妈和小弟都被嚇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来。
  老张乐了,咧著嘴笑得像个孩子:“这声儿大!这声儿真大!我在搅拌机边上都能听见!”
  江彻看著李梅:“看到了吗?这就叫用户体验。”
  “你觉得土,是因为你坐在办公室里。他觉得好,是因为这玩意儿能解决他的痛点。”
  李梅愣住了。
  她看著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张,觉得这个黑砖头,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车间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炸了!炸了!”
  刚子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彻哥!有一台机子刚才充电的时候冒烟了!”
  江彻脸色一变。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b级片,终究是电子垃圾。
  他和廖志远几乎是同时衝到了测试台前。
  一台正在进行老化测试的手机此刻正冒著青烟,一股焦糊味瀰漫开来。
  廖志远一把扯掉排插电源,顾不上烫,抓起那台手机就开始拆解。
  几分钟后,老廖抬起头,满脸油汗,脸色铁青。
  “电源管理ic击穿了。”
  他把那块烧焦的主板扔在桌上,“这批b级晶片的漏电流控制太不稳定了。即便我们锁了频,但个別体质太差的晶片,在高负荷充电时还是扛不住。”
  气氛瞬间凝固。
  五千台手机已经组装了一半,现在出现炸机,意味著这批货隨时可能变成手雷。
  如果卖出去炸了,那就不止是赔钱的问题,是要坐牢的。
  “良品率多少?”
  “目前测了五百台,炸了一台。千分之二。”廖志远咬著牙,“但在工业標准里,这就是废品。”
  “全停。”
  江彻没有任何犹豫,“生產线全部停下。”
  几十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茫然地看著这边。
  刚子急了:“彻哥,咱们这可是要在月底前出货的啊!这一停,每天房租人工……”
  “我让你停!”
  江彻转过身,狠狠地盯著刚子,“刚子,我们是做山寨机是为了赚钱,不是去坐牢。”
  “这批货要是流出去,炸了一个人的脸,或者烧了一户人家的房子,我们就全完了。懂吗?”
  刚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江彻深吸一口气,转向廖志远。
  老廖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没救了……这批晶片体质太差,除非一颗颗筛选,但我们没有那个设备……”
  “有救。”
  他从桌上拿起烧毁的主板,突然灵机一动,指著充电口附近的一个位置。
  “老廖,既然软体锁不住,那就物理熔断。”
  “什么?”
  “在这个位置,串联一个低熔点的贴片保险丝。”
  “一旦电流异常过大,保险丝先熔断,切断电路。虽然手机会坏,但绝不会起火,更不会炸。成本大约五分钱。”
  廖志远愣住了。
  这不是解决问题,这只是在打补丁。
  这种小修小补的解决方案放在其他正经手机大厂里,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可在这个如此简陋的仓库里,在这一堆b级晶片面前……
  这特么就是救命稻草!
  “保险丝……对!加个保险丝!”
  廖志远猛地跳起来,“哪怕坏了,售后给换个新机就是了,只要不伤人就行!”
  “刚子!”廖志远又吼了起来,“去!去华强北!给我把所有的0.5a自恢復保险丝都买回来!快!”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前功尽弃了。
  这就是创业。
  永远在走钢丝,永远在填坑。
  哪有什么运筹帷幄,全是被逼出来的。
  晚上九点。
  第一批经过改良、加装了保险丝的“大金刚”重新下线。
  江彻隨手拿起一台,走到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著他。
  江彻举起手机,举过头顶。
  没有废话,鬆手。
  啪!
  沉闷的撞击声。
  手机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两米远,电池盖崩飞,电池滚落一旁。
  江彻走过去,捡起机身,捡起电池,装好,扣盖。
  长按开机。
  几秒钟的死寂后。
  “嘿!哈!吼!”
  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开机音效再次响起。
  屏幕亮起。
  “牛逼!”
  不知道是哪个小弟先喊了一嗓子。
  整个仓库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与其说是庆祝產品下线,倒像是在庆祝自己活了下来。
  他笑了。
  笑得很累,但很真实。
  这台手机,確实是个丑陋的怪物。
  它和这群人一样,哪怕被生活狠狠摔在地上,电池摔出来了,捡起来装上,重新装好后照样能吼出最大的声音。
  “打包。”
  江彻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两万台。”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只怪物,去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洋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