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刷墙行动
  粤西,罗定县,某乡道。
  一辆咔咔作响的破旧金杯麵包车,正艰难地爬著大坡。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车窗大开,最洗脑的《荷塘月色》混著路边飞扬的尘土,一齐灌进车厢里。
  整个车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像个沙丁鱼罐头。
  几个被顛得七荤八素的大老爷们挤在车里,后面还有红色的油漆桶和刷子。
  “呕……”
  刚子脸色蜡黄,扒著窗户乾呕,“这都开了四个小时了,除了山就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彻哥,咱们这是去哪啊?”
  江彻坐在副驾,头戴一顶不知从哪买来的草帽,穿著那件阿玛尼西裤——裤腿已经挽到了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他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正眯著眼辨认方向。
  “鬼影没有,人有的是。”
  江彻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露出的一角灰瓦白墙,“前面就是大塘村,两千多口人,还有个大型养猪场。咱们今天的第一个战略高地。”
  在智慧型手机尚未普及、移动网际网路方兴未艾的年代,农村的信息渠道极度闭塞。
  电视gg太贵,报纸没人看。
  唯一能强制占领农民视线的,只有一样东西——墙。
  村头的土墙,小卖部的后墙,甚至是猪圈的外墙。只要是人眼能看到的地方,那都是gg位。
  “吱嘎——”
  金杯车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停稳。
  正值正午,村里的狗都热得吐舌头。
  几个老头正聚在树下下棋,看到这辆掛著深圳牌照的车,都好奇地探过头来。
  “下车!干活!”
  刚子和几个小弟磨磨蹭蹭的,一脸的不情愿。
  他们以前是拿砍刀收帐的,现在拿著刷子像装修队。
  “赶紧的,別磨磨蹭蹭,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江彻催促道,“那个谁,小五,你去拌油漆。刚子,拿尺子去量墙。”
  江彻的目光锁定在一堵猪圈外墙上。
  那是村口最显眼的一面墙,正好对著进村的主路,位置绝佳,可以称之为村里的时代广场大屏。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一位穿著白背心、手里拿著蒲扇的大爷从树下冲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我家猪圈上乱画的?懂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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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子那股混混习气瞬间就上来了,张嘴就要骂人。
  江彻一把按住刚子,脸上堆满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大爷!来一根!”
  江彻熟练地拆开烟,递过去一根,又极其自然地掏出打火机给点上,“我们是深圳来的大公司,下乡搞那个……科技惠农!想借您这宝地宣传一下,不白用!”
  “科技惠农?”王大爷警惕地接了烟,“那也不行,上次那个卖化肥的把我墙刷得花里胡哨,猪都不长肉了。”
  “瞧您说的,我们这个不一样。”
  江彻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红票子——两百块钱。
  2008年的农村,两百块不是小数目。
  “这是给您的墙面租金。而且我们还帮您把墙重新粉刷一遍,保证比原来还白!您看行不?”
  王大爷看著那两百块钱,喉结滚动了一下,蒲扇轻轻一挥。
  “那……刷吧。別把字写歪了啊,歪了不吉利。”
  “得嘞!您请好吧!”
  搞定。
  江彻回头看了一眼刚子:“愣著干嘛?刷白底!”
  半小时后。
  原本灰扑扑的猪圈墙,已经被刷成了惨白色。
  江彻没让別人动手,自己提著一桶红油漆,拿起最大號的排笔,站在了墙前。
  前世,他在网际网路大厂做高管,讲究的是ui、是交互、是性冷淡风的高级感。
  但今天,他要把这些所谓的“高级”全部踩碎。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漆。
  红色的油漆顺著笔锋流淌。
  刷!刷!刷!
  江彻的动作大开大合,笔走龙蛇。
  油漆点子溅在他那几千块的西裤上,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刚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江彻这副模样。
  几分钟后。
  两行触目惊心、巨大无比的红字,赫然出现在猪圈墙上:
  【大金刚手机,听收音机不用插耳机!】
  【超长待机三十天,老公出门老婆放心!】
  字跡不算工整,但足够大,足够红,足够暴力。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感嘆號,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滴,整个画面充满了视觉衝击力。
  “噗……”
  一个小弟没忍住笑出声来,“彻哥,这词……是不是太土了点?『老公出门老婆放心』,这也太……”
  “太什么?”
  江彻扔下刷子,转过身,脸上沾著红漆。
  “太土?太俗?”
  他指著那行字,声音在空旷的村口迴荡:
  “在这里,这就叫文案!”
  “什么叫好gg?不让你看一眼就忘不掉!是让你晚上睡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几个字!”
  “『不用插耳机』,解决了他们买不起耳机的痛点。”
  “『待机三十天』,解决了他们没地方充电的痛点。”
  “至於『老婆放心』……”江彻嘿嘿一笑,“那是给那些要去城里打工的男人们看的。联繫不上才不放心,有了这手机,隨时能查岗,能不放心吗?”
  刚子愣愣地看著那两行字,嘴里反覆咀嚼了几遍。
  越念越觉得顺口,越念越觉得这词儿……真他娘的神了!
  “还愣著干嘛?”
  江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一个村!天黑之前,我要让这方圆五十里的猪,都知道咱们的大金刚!”
  那是疯狂的一周。
  江彻带著刚子这群人,席捲了粤西的十几个县城、上百个村镇。
  金杯车的避震被压坏了。
  江彻的阿玛尼西裤也彻底报废了。
  他们睡在车里,吃在路边摊,身上全是油漆味和汗臭味。
  他们刷了猪圈,刷了公厕,刷了村委会的围墙,甚至在一个险峻的山崖边上,都留下了“大金刚,摔不烂”的標语。
  【299元带回家,比买头猪还划算!】
  【大金刚手机,声音大到听见你要发財!】
  【城里人都用它,你还在等什么?】
  这些简单、粗暴、甚至带著点忽悠性质的標语,像病毒一样,在这个被现代商业文明遗忘的角落里疯狂蔓延。
  第三天傍晚。
  江彻蹲在一个小镇的五金店门口,手里捧著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麵。
  这几天太累了,他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老板,这墙上写的手机,你有卖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江彻猛地抬头。
  是一个背著蛇皮袋、满脚泥巴的中年汉子。
  他指著五金店外墙上刚刷乾的那行字:大金刚手机,大喇叭,听戏神器。
  “我想给我爹买个收音机,但那玩意儿容易坏。这上面写著不用插耳机就能听戏,真的假的?”
  江彻把泡麵碗往地上一放,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来了。
  第一条鱼,咬鉤了。
  他没说话,直接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台样机——那台已经被他盘得油光鋥亮的大金刚。
  长按“0”键。
  唰!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照亮了汉子脚下的布鞋。
  汉子嚇了一跳:“嚯!这么亮?”
  江彻微微一笑,没关灯,按下了收音机键。
  不需要插耳机当天线,这是廖志远专门调教过的內置天线技术。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閒~~~”
  《花木兰》的豫剧选段,伴隨著电流声从四个大喇叭里炸响。
  声音大得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汉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音量!这亮度!
  这哪里是手机?这简直就是个会发光的小音箱!
  “多少钱?”汉子吞了口唾沫,手已经伸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299。”
  江彻伸出三个手指,“送你一张2g的內存卡,里面我给你下好了一百首戏曲,还有五百首流行歌。”
  “299……”汉子犹豫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钱。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灯泡,“这玩意儿……经摔不?”
  江彻二话没说。
  扬手。
  啪!
  手机狠狠砸在水泥台阶上。
  “哎呀!坏了!”汉子惊叫一声
  江彻走过去,捡起来,拍拍灰。
  戏曲声依然高亢,手电筒依然雪亮。
  江彻笑著把手机递过去。
  汉子颤抖著手接过手机。
  他迟疑了一下,从內裤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一层层打开,数出了一把零碎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硬幣。
  “给。”
  江彻接过那把带著体温和汗味的钱。
  只有299块。
  比不上他在外匯市场上几秒钟的波动。
  但这笔钱,沉甸甸的。
  这是他重生以来,赚到的第一笔来自终端用户的钱。
  这不仅仅是一台手机的钱。
  这是星星之火。
  这把火一旦点燃,就会顺著这些墙上的標语,烧遍整个中国的底层大地。
  “刚子!”
  江彻把钱揣进兜里,衝著车里喊道。
  “別睡了!来活了!”
  “把车后备箱打开!把货都搬出来!”
  “今晚,咱们就在这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