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行业公敌
  2009年2月13日。深圳华强北,赛格广场18楼。
  这里是sz市手机行业协会的办公点,平时也是各路老板喝茶吹牛、互通有无的“茶馆”。
  今天这里变成了炸窝的马蜂窝。
  烟雾浓得要把屋顶掀翻,满地都是菸头和被揉皱的纸团。
  七八个平时在深圳手机圈跺跺脚都能地震的大佬,此刻正围坐在会议桌旁,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疯狗!简直就是条疯狗!”
  天语的张总手里挥舞著那张法院传票,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人一脸,“滑动解锁?下拉菜单?这特么不是咱们大家都用的公版方案吗?凭什么成了他江彻的专利?他还敢要两亿?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
  金立的李总也是一脸晦气,“我刚才问了法务,这属於gui(图形用户界面)专利。在咱们国內,这块法律界定一直很模糊。但这小子不知道找了哪个高人,申请书写得滴水不漏,把操作逻辑全给圈进去了!只要是触屏,只要是用手指头划拉,都算侵权!”
  “赵总呢?赵总怎么说?”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旁边的刘伟。盛世科技是这次的盟主,也是最大的被告。
  刘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难看:“赵总正在和律师团开闭门会。大家稍安勿躁,盛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说法?还要什么说法?”
  张总把菸头狠狠按灭,“要我说,咱们几家联合起来,动用关係,直接让工商局去查他的税!我就不信他屁股是乾净的!把他抓进去,这官司自然就黄了!”
  “老张,別衝动。”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他是协会的法律顾问,此刻看著手里的那叠专利复印件。
  “如果只是查税,未必能搞死他。idg刚注资,他的財务现在正规得像个外企。”
  律师嘆了口气,指了指文件上的日期:2008年12月4日。
  “这个江彻,是个狠人。”
  “他两个月前,在我们都还在嘲笑触屏手机是玩具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坑都占了。”
  “这不是一时衝动,这是……蓄谋已久的围猎。”
  与此同时。盛世科技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协会那边还要冷。
  赵致远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法律评估报告。
  站在他对面的,是盛世花了年薪百万聘请的首席法务官,老陈。
  “说结果。”
  赵致远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陈深吸一口气:
  “赵总,情况……很不乐观。”
  “江彻申请的这几十项专利,虽然大部分是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技术含量不高,但在法律层面上,有效性极强。”
  “特別是那个『滑动解锁』的交互逻辑。我们拆解了市面上所有的触屏手机方案,无论是mtk的还是展讯的,只要想防止误触,都在用类似的逻辑。”
  “也就是说……”
  赵致远终於抬起头,“我们真的侵权了?”
  “如果不改设计,是的。”
  老陈苦笑,“如果要改,就要避开滑动、避开下拉、避开长按……那这手机就没法用了,操作体验会倒退回五年前。”
  “而且,最麻烦的是……”
  老陈顿了顿,拋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炸弹:
  “江彻申请了诉前禁令。”
  “按照法律流程,法院可能会在判决前,暂时查封我们涉嫌侵权產品的库存。虽然我们可以提供反担保来解除查封,但这中间的扯皮、停售、舆论发酵……”
  老陈没有说下去。
  但赵致远听懂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3g发牌后的黄金窗口期!
  盛世刚跟移动签了几百万台的定製机合同,工厂正在三班倒地生產。如果这时候被法院贴了封条,或者被媒体爆出“盛世手机涉嫌重大侵权”,那移动的订单就会飞走,违约金会赔得他倾家荡產。
  江彻这一刀,不是砍在他的皮肉上。
  是砍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啪。”
  赵致远把报告合上,扔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那座繁忙的城市,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他一直以为江彻是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蚂蚁。
  却没想到,这只蚂蚁身上绑满了炸药包,正一脸狞笑地看著他,手里还拿著打火机。
  “两亿……两亿……”
  赵致远喃喃自语。
  他知道江彻不是真的想要这两亿。
  江彻要的,是活路。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
  赵致远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有几十亿身家,有庞大的產业链,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他是瓷器。
  而江彻,那个住在破仓库里的大学生,是瓦片。
  瓦片碎了也就碎了,瓷器碎了,那是真疼。
  “刘伟。”赵致远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赵总!我在!”刘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著一丝期待。
  “备车。”
  赵致远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作为上位者最后的体面。
  “不,不用备车了。把电话拿给我。”
  “电话?打给谁?”
  “打给那个疯狗。”
  赵致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咽下一口带血的玻璃渣。
  “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
  下午16:00。极光科技办公室。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江彻正在吃一盒已经凉透了的盒饭。
  刚子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串熟悉的座机號码——盛世科技总机,嚇得筷子都掉了。
  “彻……彻哥!来了!老狐狸打过来了!”
  江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那部响个不停的座机,並没有急著接。
  他拿起旁边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的喉咙。
  响了五声。
  六声。
  直到第七声,江彻才不紧不慢地拿起了听筒。
  “喂,极光科技。”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传来赵致远那个熟悉、磁性、却不再高高在上的声音:
  “江总,是我。赵致远。”
  “哦,赵总啊。”
  江彻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也很客气,“怎么?法院的传票送到了?您是来兴师问罪的?”
  “江彻,明人不说暗话。”
  赵致远单刀直入,“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专利流氓这招,我二十年前就在美国见过了,没想到让你学会了。”
  “赵总过奖。”
  江彻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跟您学的。您断我粮道,冻我帐户。我不过是学以致用,给您的房子上加了把锁。”
  “锁是可以撬开的。”赵致远淡淡道,“你的那些专利,只要我花点时间,甚至花点钱找国家知识產权局覆审,有一半都能被宣告无效。你应该清楚,那只是几张纸。”
  “是,我知道。”
  江彻毫不示弱,“这官司打下去,可能要打三年。您有最好的律师团,最后贏的一定是您。”
  “但是,赵总。”
  江彻话锋一转。
  “这三年里,您的3g定製机还能卖吗?您的品牌声誉还要吗?移动和联通,敢採购一家背著重大侵权官司的公司的產品吗?”
  “我耗得起,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您耗得起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江彻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赵致远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赵致远开口了:“撤诉吧。”
  “条件。”江彻只回了两个字。
  “盛世撤回財產保全申请,解冻极光所有帐户。另外,我会给豪威和屏幕厂打招呼,以后极光的供应链,盛世不再干涉。”
  “作为交换,你撤回对盛世及行业协会所有成员的专利诉讼。並且,这些专利,你要永久免费授权给盛世使用。”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如果是別人,早就感恩戴德地答应了。
  但江彻没有。
  “不够。”
  江彻看著窗外,“赵总,您让我损失了半个月的產能,我的精神损失费呢?”
  “你想要什么?”赵致远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盛世旗下的物流渠道。”
  江彻狮子大开口,“未来一年,极光的手机,要借用盛世的物流网络发货。运费我照付,但优先级要和盛世的產品一样。”
  这是极光目前的短板。网上卖得火,但物流跟不上,经常爆仓。而盛世拥有遍布全国的物流体系。
  “江彻!你別得寸进尺!”赵致远终於忍不住了。
  “赵总,3g的大蛋糕就在那儿摆著。”
  江彻笑了,笑得很从容,“您是为了这点运费跟我翻脸,还是赶紧把麻烦解决了去吃肉?这笔帐,您比我会算。”
  又是几秒钟的死寂。
  “好。”
  赵致远咬著牙,吐出了这个字,“成交。”
  “痛快。”
  江彻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刚子,嘴角上扬。
  “那我就不打扰赵总发財了。解冻通知书,我希望在明天早上银行开门前看到。”
  “江彻。”
  就在江彻准备掛电话的时候,赵致远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
  “这次算你贏了。”
  赵致远的声音恢復了冷漠,“但你要记住。这把锁,是你掛上去的。但钥匙,不一定永远在你手里。”
  “这个行业的水很深。小心淹死。”
  “多谢提醒。”
  咔噠。
  电话掛断。
  江彻淡淡说道,“我会游泳。而且……”
  “以后您想进那个智能机的门,记得敲门。毕竟,门票现在在我手里。”
  江彻放下听筒,手心全是冷汗。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这是一场博弈。
  只要赵致远再硬气一点,只要他赌江彻不敢鱼死网破,那极光就真的完了。
  好在,资本是软弱的。
  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就连赵致远这样的教父,也必须低头。
  “彻……彻哥?”刚子凑过来,“咋样了?”
  江彻抬起头,看著刚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李梅和廖志远。
  他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刚子,去买掛鞭炮。”
  “解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