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代的葬礼
  2009年6月1日。儿童节。
  这一天的深圳,空气格外通透。
  昨夜的暴雨洗刷了所有的尘埃,深南大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
  对於孩子们来说,这是节日。
  对於中国手机行业来说,这是元年。
  早上八点。
  报刊亭的老板刚把新到的报纸摆上架,就被一群上班族抢光了。
  不是因为关心国家大事,而是因为今天的头版头条,实在是太刺激了。
  《南方都市报》罕见地用了一整版的全黑背景,只印了一行白字:
  【1999元!极光一代:年轻人的第一台智慧型手机。】
  而隔壁的《科技日报》,標题更加辛辣直接,那是记者张强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稿子:
  【谁在裸泳?盛世s900:一款还没出生就已经过气的老古董。】
  文章里有一段话,后来被无数科技博主引用:
  “昨天下午,在bj的两个角落,我们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中国。一个在五星级酒店里用黄金和真皮粉饰太平,一个在废弃工厂里用代码和触屏拥抱未来。赵致远先生试图用2999元定义商务的尊严,但江彻只用了1999元,就剥下了旧时代最后一条底裤。”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完成了180度的大转弯。
  前几天还在骂“极光辐射伤人”的媒体,今天统一口径变成了“国货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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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名利场。
  成王败寇,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同情输家。
  上午10:00。深圳,盛世科技大厦。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大堂,今天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穿著衬衫、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堵在前台,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骂娘。
  他们不是来进货的,他们是盛世的省级代理商。
  “叫刘伟出来!躲著算什么本事?”
  一个来自河南的代理商把那张s900的订货合同甩在前台小姐脸上,“老子交了两百万定金,货还没发呢,你们就降价?昨天发布会2999,晚上就变1999?当我们是韭菜啊?”
  “就是!退钱!”
  另一个代理商跟著起鬨,“现在的客户谁还买全键盘?都去抢那个什么极光了!这批s900要是砸手里,盛世给补差价吗?”
  保安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恐慌是可以传染的。
  当第一个人开始退货时,所有人都会觉得这艘船要沉了。
  38层,董事长办公室。
  那种令人窒息的喧闹声隱约传了上来。
  刘伟站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茄子,那股平时狐假虎威的劲儿全没了。
  “赵总,压不住了。”
  刘伟声音沙哑,“金立的老李、天语的老张,刚才都打电话来探口风。名义上是关心,实际上都在看咱们笑话。还有供应链那边,豪威的张总说,下个月的传感器產能可能要调给別家……”
  墙倒眾人推。
  这就是赵致远曾经引以为傲的“生態联盟”。
  因为利益聚在一起,自然也会因为利益散得乾乾净净。
  赵致远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背对著刘伟,看著窗外。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缸金龙鱼。
  那条平时威风凛凛的鱼,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些萎靡地缩在水草里,一动不动。
  “刘伟。”
  赵致远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著一股老人的疲惫。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赵总,您別这么说……”刘伟想安慰,却找不到词。
  “昨天晚上,我让人去买了一台极光一代。”
  赵致远转过转椅,手里拿著那台黑色的手机。
  那是他从江彻手里收来的其中一台原型机。
  当他派人去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需求时,江彻没有任何犹豫。
  “我玩了一个通宵。”
  赵致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著那个流畅的回弹动画。
  “切水果,看网页,发邮件。”
  “真的很流畅,很……好玩。”
  他抬起头,看著刘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跟它比起来,我们的s900……確实像是上个世纪的垃圾。”
  “赵总……”刘伟低下头,眼眶红了。
  “是我们傲慢了。”
  赵致远把极光手机放在桌上,和那台s900並排摆在一起。
  “我们以为掌握了渠道,掌握了供应链,就能控制用户。”
  “但江彻那个年轻人,用一根网线,绕过了我们所有的堡垒。”
  “天变了。”
  赵致远嘆了口气。
  “真的变了。”
  楼下的吵闹声似乎更大了。
  赵致远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去吧,刘伟。”
  “把那些代理商的钱……退了吧。”
  “可是赵总!那是五千多万的现金流啊!要是全退了,我们的资金炼……”
  “退了。”
  赵致远猛地睁开眼。
  “盛世可以输產品,不能输人品。”
  “只要把这口气留著,我们还能转型,还能做代工,还能活下去。”
  “要是连信誉都赖掉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伟看著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赵致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去办。”
  门关上了。
  赵致远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属於他的那个辉煌年代,在今天,正式画上了句號。
  同一时间。深圳西郊,极光科技工厂。
  和盛世大厦的死寂不同,这里热得像个炼钢炉。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
  为了赶工,工厂的空调已经超负荷运转坏了两台,几百个工人汗流浹背地在流水线上忙碌著。
  江彻穿著防静电服,戴著帽子口罩,站在总装线的尽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不敢眨眼。
  “五万台售罄”听起来很爽。
  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地狱。
  “停!停一下!”
  江彻突然衝上去,从流水线上抓起一台刚组装好的手机。
  他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屏幕边缘。
  有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胶水溢出。
  “老廖!”江彻吼道。
  廖志远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拿著半个馒头:“咋了老板?”
  “这就是你说的良品?”
  江彻把手机递给他,“溢胶了。虽然只有0.1毫米,但这也是次品!”
  “老板,这……这不影响使用啊。”
  老廖一脸为难,“咱们用的是全贴合工艺,胶水本来就难控制。现在的良品率只有60%,要是这种都算次品,咱们一天连一千台都出不来!那些网上的用户都在催发货,再不发就要骂娘了!”
  “那就让他们骂!”
  江彻的声音冷得嚇人。
  “他们骂发货慢,那是恨铁不成钢。”
  “但如果他们收到了这样的瑕疵品,那就是恨我不成器。”
  江彻把那台手机扔进红色的“报废框”里。
  “哐当”一声。
  那是钱碎裂的声音。
  “传我命令。”
  江彻环视著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工人和工程师。
  “质检標准,再提高一级。”
  “只要有溢胶、有灰尘、有坏点,统统报废!”
  “寧可发不出货,也不能发垃圾!”
  “可是……”旁边的生產经理都要哭了,“仓库里的备料不够了啊!要是这么报废下去,五万台订单怎么交付?”
  江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
  他看著那个红色的报废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赵致远虽然输了,但他还在看著我们。”
  “我们在网上吹出去的牛逼,如果落地的时候变成了垃圾,那我们就是下一个盛世。”
  “老廖。”
  江彻拍了拍廖志远的肩膀。
  “去把我的铺盖卷搬过来。”
  “啊?”老廖愣了,“搬哪?”
  “搬到这儿。”
  江彻指了指流水线旁边的地板。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起睡在这儿。”
  “我就盯著这瓶胶水。”
  “直到良品率干到90%为止。”
  这一天。
  外界在狂欢,媒体在造神。
  在深圳的两个角落里。
  一个旧时代的霸主在办公室里独自吞咽著失败的苦果。
  一个新时代的狂人在工厂的地板上,开始了他艰难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