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一滴雨
  2009年9月5日。白露。
  深圳南山,极光科技总部。
  虽然节气到了白露,但深圳的暑气依然像个赖著不走的流氓,把整个城市蒸得发烫。
  极光科技的办公区里,虽然刚融了两亿美金,每个人都领了厚厚的奖金,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低气压。
  “还没查出来吗?”
  客服主管小文站在技术部门口,急得直跺脚。她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投诉报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今天上午又有三百多个投诉,全是关於qq的!有的说消息收不到,有的说图片裂开了,还有的说掛著掛著就掉线了!用户都在骂我们的手机断流,说我们用了垃圾基带!”
  办公区里,几十个工程师正埋头在屏幕前,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林一坐在最中间,头髮乱得像个鸡窝,面前摆著三罐空了的红牛。
  作为首席架构师,他最容不得別人质疑他的系统。
  “放屁!”
  林一红著眼睛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用户还是骂代码,“极光os的底层网络栈是我亲自重写的!信號满格,wi-fi满速,哪里断流了?这帮用户是不是还在用2g网络下毛片?”
  “可是林总……”小文委屈地举起手机,“这是我自己的手机,连著公司的光纤wi-fi。你看,我给我男朋友发的消息,那个小圈圈转了一分钟才发出去。然后他回我的消息,我这边根本没提醒,只有点进去才看得到。”
  林一一把夺过手机。
  果然。
  qq聊天界面上,那个代表“发送中”的圆圈,转得人心慌。
  转了足足四十秒,才变成“发送成功”。
  这对於即时通讯软体来说,就是残废。
  “见鬼了……”
  林一抓了抓头髮,把手机连上电脑,打开了logcat(日誌抓取工具)。
  “是不是后台杀进程太狠了?阿龙,把qq的保活优先级调到最高!允许它自启动,允许它常驻內存,哪怕耗点电也得给我保住!”
  “师父,早调了。”
  旁边的阿龙一脸苦涩,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
  “昨天晚上我就把qq列进了系统白名单,待遇比亲儿子还亲。甚至为了防止它掉线,我专门写了个心跳包守护进程。可是……”
  阿龙指著屏幕上一行行红色的报错代码。
  “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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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一切到后台超过五分钟,心跳包就会超时。而且,这不是我们杀的,是伺服器端断开的。”
  “伺服器断开?”
  林一愣了一下。
  作为谷歌出来的精英,他的第一反应是:“腾讯的伺服器崩了?”
  “不像。”
  阿龙摇摇头,神色凝重。
  “我刚才用我的诺基亚n97试了一下,同一个wi-fi,同一个帐號,秒收秒发,丝般顺滑。”
  “只有用极光手机……才会便秘。”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核心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大家面面相覷,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如果在同一个网络环境下,別人的手机没事,只有你的手机卡顿、掉线、延迟。
  排除掉所有硬体和软体的故障后。
  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ceo办公室。
  江彻正在看那份最新的用户留存报告。
  曲线本来是昂扬向上的,但就在这周,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拐点。
  日活下降了5%。
  对於还在高速增长期的產品来说,这是不正常的。
  “咚咚咚。”
  门没关,林一和阿龙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了?”江彻放下报表。
  “彻哥,你看这个。”
  阿龙没有废话,直接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江彻面前。
  屏幕上,是两条正在流动的波浪线。
  一条是绿色的,波峰波谷很规律。
  一条是红色的,断断续续,像是心律不齐的病人心电图。
  “绿色的是诺基亚手机登录qq的数据包流向。”
  阿龙指著屏幕解释道,“红色的是……我们的。”
  “我们在对数据包进行抓包分析后发现,当极光手机向腾讯伺服器发送心跳请求时,有30%到50%的概率,会发生丟包或者延迟响应。”
  “而且,这种延迟不是隨机的。”
  阿龙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详细数据包的header(包头)信息。
  手指指向其中一行代码:
  user-agent: aurora/1.2 (android; mobile)...
  “只有当设备识別码(imei)属於极光手机號段,或者user-agent里带有『aurora』標识时,这种延迟才会出现。”
  “只要我把手机偽装成摩托罗拉或者htc,延迟立马消失。”
  江彻盯著那行代码。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他听懂了。
  这不是bug。
  这是狙击。
  腾讯没有直接封杀极光,没有弹窗说“不仅止你用”。
  他们只是在伺服器端,给极光手机的数据流,加了一道看不见的“阀门”。
  这道阀门平时开著,但时不时关小一点。
  让你觉得卡,觉得慢,觉得不爽。
  但你又说不出是哪里坏了,只能怪手机不行,怪系统垃圾。
  这叫灰度限流。
  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穿小鞋。
  “这也太下作了!”
  林一气得把手里的红牛罐子捏扁了,“作为一家网际网路巨头,居然在底层协议上搞这种小动作?他们还有没有一点技术人员的尊严?”
  “尊严?”
  江彻看著屏幕上那条断断续续的红色曲线,冷笑了一声。
  “林一,你太天真了。”
  “在商业战爭里,尊严是胜利者的奖章,不是过程中的底线。”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远处的腾讯大厦依然耸立在蓝天之下,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像。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彭志坚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
  “在一个没有腾讯的阳光雨露的荒漠里,你的生態怎么长出来。”
  这就是荒漠。
  不是不让你种树,而是把你的水源掐断一半。
  让你渴不死,但也活不旺。
  让你在用户无休止的抱怨中,一点点耗尽口碑,最终枯萎。
  “彻哥,咱们怎么办?”阿龙急了,“现在论坛上都在骂我们断流,说极光手机信號差。这锅咱们背不动啊!要不要发个公告,揭露他们?”
  “揭露?”
  江彻转过身。
  “你有证据吗?那只是几行抓包数据。腾讯完全可以说是因为网络波动,或者是我们的系统兼容性不好。”
  “在这个行业里,解释就是掩饰。”
  “那……就这么忍著?”林一不甘心。
  “忍。”
  江彻吐出一个字。
  “不仅要忍,还要去『求』。”
  “求?”两人都愣了。
  “虎哥呢?”江彻问。
  “在外面处理经销商退货的事。”
  “把他叫回来。”
  江彻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留存报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很慢,却很沉重。
  “让虎哥备一份厚礼。去腾讯。”
  “去找他们的技术部门,找他们的伺服器运维,甚至找彭志坚。”
  “就说极光手机遇到了技术难题,请求腾讯大佬指点迷津,帮忙优化。”
  “为什么啊?!”林一急了,“明明是他们搞鬼,我们还要去送礼装孙子?”
  “因为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江彻抬起头。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们低头了,弯腰了,下跪了。”
  “如果这样,他们还是要赶尽杀绝……”
  江彻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那么,当我们以后拔出刀子捅向他们的时候。”
  “我们就有了最大的理由——”
  “是被逼的。”
  “去吧。”
  江彻挥了挥手。
  林一和阿龙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憋屈,但也读懂了江彻的深意。
  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彻一人。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qq。
  熟悉的企鹅图標在屏幕上跳动著,转圈,加载。
  一直转了很久,才勉强登录上去。
  看著那个灰色的头像,江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就是垄断的力量。
  它像空气一样包围著你。
  当它想让你窒息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抽走一点点氧气。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江彻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
  “暴风雨,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