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承认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带著冰冷的寒意。
  “死在了……云顶山?”苏瑶儿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这三年,我嫁给的,是一个『死人』?”
  “对潘家而言,是。”叶云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那你又是谁?”她逼近一步,眼里的红血丝愈发明显,“那个傻了三年的叶云,是你吗?现在这个站在这里,算计一切的叶云,又是谁?”
  “都是我。”
  “我不信!”苏瑶儿的声音尖锐起来,“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傻子,怎么会记得三年前的恩怨?叶云,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是不是!”
  他看著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苏瑶儿感到屈辱和愤怒。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她所有的忍耐、嫌弃、偶尔的怜悯,都成了他剧本里的点缀。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攥紧了拳头,“无话可说了吗?还是在想下一个谎言怎么编?”
  “苏瑶儿,”叶云终於开口,“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又是这句话!”她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全是悲凉,“你总是有你的理由。保护我,为我好……你就是这样,一边把我推开,一边又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藉口,把我牢牢地困在你身边!”
  她猛地转身,不想再看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我受够了。”她衝出了客厅,脚步杂乱地上了二楼。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喘息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推开了那间她三年来都很少踏足的房间——叶云之前住的臥室。
  房间里很整洁,东西不多,带著一股被时间尘封的冷清。一切都还维持著他“痴傻”时的模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苏瑶儿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老旧的书桌上。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她不甘心,拉开第二个,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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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下面的抽屉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是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锁很简单,是最老式的那种。苏瑶儿在抽屉里翻找,找到一根回形针。她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小时候撬哥哥的日记本,练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技巧。
  咔噠。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財宝,只有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泛著黄。
  她颤抖著手,翻开了第一页。
  字跡很乱,扭曲著,仿佛书写者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与什么东西对抗。那不是她熟悉的叶云的字,他的字跡,她在他清醒后签离婚协议时见过,乾净利落。
  这本日记里的字,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三年前,秋。
  痛。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们叫我叶云。可叶云是谁?
  混沌。黑暗。没有尽头。
  苏瑶儿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纸页上的记录断断续续,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有时候是几句不成逻辑的囈语。
  好高的山。很多血。潘。这个字,为什么会痛?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这本日记,记录的不是一个清醒之人的偽装,而是一个灵魂在废墟中挣扎重建的过程。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碎过一次。
  她是谁?
  每天都来。
  她的手很暖。饭。是热的。
  她说,快点吃,不然凉了。
  苏瑶儿的手指抚上那几行字。那是不耐烦的,带著施捨语气的,她曾说过无数次的话。在她的记忆里,那是她的负担和责任。可在这本日记里,却成了混沌里唯一的光。
  想活下去。要活下去。
  吃了饭,就有力气了。
  明天,她还会来吗?
  一滴泪,砸在了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水渍。
  原来,在她抱怨命运不公的时候,有一个人,正靠著她隨手施捨的一点暖意,挣扎著从地狱爬回人间。
  她以为的禁錮,却是他的救赎。
  她以为的累赘,却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瑶儿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叶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手中那本打开的日记上。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房间里只剩下苏瑶儿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
  “告诉你,然后让你同情我,可怜我?”叶云走到她身边,“苏瑶儿,我不需要那些。”
  “那你需要什么!”她猛地合上日记,转过身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他。
  “我……”叶云一时语塞。
  “你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在你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能给你一口热饭,让你活下去的人!”她把日记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需要的!叶云,你只是嘴上不承认!”
  “我承认。”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反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日记本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温暖,不像刚才那样带著寒意。
  “我知道你护著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苏瑶儿的耳朵里,撞击著她最柔软的地方。
  “三年痴傻,神智不清,很多事情都像蒙著一层雾。可我记得。”
  他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你每天留的那碗热饭。记得你半夜给我盖被子。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你骂骂咧咧地守了我一夜。”
  苏瑶儿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些被她当作责任,当作摆脱不掉的麻烦,当作对父亲承诺的敷衍……原来,都被他一一记在了残缺的记忆里,刻进了骨血中。
  她所以为的单向付出,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刻骨铭心。
  “所以……”她哽咽著,“你恢復之后,还是决定要推开我?”
  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本日记,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皮。
  “因为记得,所以才更要让你选。”他重新看向她,“苏瑶儿,潘家的危险是真的。把你卷进来,会害了你,也对不起你这三年的照顾。”
  “那你呢?”她问,“你一个人怎么对付潘家?”
  “这是我的事。”
  苏瑶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刚刚才剖开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转眼间,又筑起了高墙。
  她擦掉眼泪,从他手中拿过那本日记,放回铁皮盒子里,咔的一声,重新锁上。
  然后,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她之前就问过,但意义已经完全不同的问题。
  “叶云,你,想让我走吗?”
  这一次,她要的不是一个关乎安危的“正確”答案。
  她要的,是他心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