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在局中
  叶云沉默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通红的眼眶,看著她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那根沾著麵粉、倔强地指著自己的手指。
  他一直以为,让她远离危险,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可他忘了,她从来就不是一朵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三年的光阴,她独自撑起这个家,面对邻里的指指点点,面对一个痴傻的丈夫,她流过泪,抱怨过,却从未真正被打倒过。
  他的沉默,让苏瑶儿误以为是拒绝。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收回手,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明白了。在你心里,我终究还是那个你需要『照顾』和『保护』的累赘。即便你记得那碗饭,记得那床被子,在你眼里,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转身,拿起灶台上的围裙,作势要解开。
  “既然如此,这早饭,你自己做吧。”
  她的手腕,再一次被他抓住。
  力道比上一次更重。
  “不是的。”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苏瑶儿,你不是累赘。”
  “那就证明给我看。”她没有回头,“告诉我真相。全部的真相。”
  叶云握著她的手,久久没有鬆开。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內心的天人交战,几乎具象化成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终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潘家要的,是一份名单。”
  苏瑶儿身体一震,停下了动作。
  “三年前,我还在部队,执行一次臥底任务。目標,就是潘家背后的走私网络。”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可苏瑶儿能感受到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正在不断收紧。
  “任务最后,我拿到了一份关键的名单,上面有他们所有境內境外的联繫人、保护伞和资金流向。但在撤离的途中,我暴露了。”
  “所以他们追杀你,想抢回名单,並且灭口?”苏瑶儿顺著他的话往下说,一颗心沉了下去。
  “是,也不是。”
  叶云鬆开她的手,转而拿起那盘已经凉了的鸡蛋,用手指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名单,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们找不到,所以只能找我。他们把我逼下悬崖,以为我死了。我大难不死,却伤了脑子,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这里。”
  苏瑶儿的心揪得紧紧的。“那现在……”
  “现在,他们知道我还活著。並且,他们也知道,你父亲当年,和这件事有关。”
  苏瑶儿猛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父亲?”
  “对。”叶云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初,是你父亲托人把我送回来的。潘家查到了这条线。在他们眼里,你父亲,是我的同伙。而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
  苏瑶儿却全都懂了。
  她以为的禁錮,是他的救赎。她所以为的单向付出,是双向的刻骨铭心。而她现在才发现,她所以为的“他的麻烦”,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宿命”。
  她不是被卷进来的。
  她本来,就身在局中。
  真相沉重地压在厨房的空气里。
  那些被掩埋了三年的往事,一旦被揭开,就带著泥土的腥气和见骨的凉意,扑面而来。苏瑶儿背对著叶云,久久没有动。她不是在消化那些匪夷所思的情节,而是在重新拼凑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那个她以为自己熟悉的、痴傻的丈夫。
  他每一次笨拙的討好,每一次莫名的固执,每一次在危险面前下意识的阻拦,都在此刻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註解。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偽装的空洞,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疲惫。那双眼睛深处,是她从未见过的,属於叶云自己的风暴。
  “所以,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很安全。”叶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肯定,“潘家要找的是名单,他们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动一个有社会影响力的退休教授。至少,在我『死』了的情况下,他们不敢。”
  这就是他必须“傻”著的原因。一个疯癲的女婿,远比一个精锐的特工更能让人放鬆警惕。一个死人,也比一个活著的英雄,更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苏瑶儿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凌乱的额发,一缕不听话的头髮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眉。
  她想帮他拨开。
  叶云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禁錮,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他另一只手抬起,想要替她理顺被情绪搅乱的髮丝。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鬢边,动作一顿。他看到了灶台旁的小木盒里,静静躺著一根素雅的木簪。那是她奶奶留下的旧物,她一直很珍视。
  叶云拿起那根木簪,走到她面前。
  “別动。”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命令的口吻,却让苏瑶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熟练得不像一个三年痴傻的人。他將她散乱的头髮挽起,用那根木簪仔细地固定好。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端详著自己的杰作。苏瑶儿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却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处迅速蔓延开的热度。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两下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
  叩叩。
  不是邻里间隨意的拍打,而是带著明確目的的讯號。
  叶云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火的冷冽。他示意苏瑶儿待在原地,自己则快步走向门口。
  门拉开,一个穿著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门外。他面容普通,是那种丟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叶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视线越过叶云的肩膀,朝屋里扫了一眼。当他看到厨房门口的苏瑶儿,以及她发间那根崭新的木簪和微红的耳廓时,他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隨即,他收回视线,微微垂下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心之举。
  “进来吧。”叶云侧身让他进屋。
  男人叫孙远,他走进院子,却很识趣地停在了厨房门外,与苏瑶儿保持著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是您要的东西。”孙远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蓝色绒布包裹的小方块,递给叶云,“玉佩已经找最好的师傅修復了,看不出裂痕。”
  叶云接过,打开绒布。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著一朵精巧的兰。玉佩完好无损,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一道细如髮丝的修补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