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典籍
  叶家的大门,碎了。
  当叶云抱著陆雪樱的冰雕,一步步踏过那满地狼藉的门庭时,整个叶家都陷入了一种死寂。
  跟在他身后的杜妍妍,脸色苍白如纸,每走一步,气息就紊乱一分。她看著叶云的背影,那是一个连影子都透著破碎感的轮廓,仿佛下一刻就会隨风散去。
  “站住!”
  两名叶家护卫持枪上前,拦住去路。他们看著叶云,又看看他怀里那散发著彻骨寒气的冰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主吗?
  叶云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名护卫,只是抱著怀中的冰雕,继续向前。他每踏出一步,胸口那剑气组成的心臟就剧烈绞痛一次,强行连接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放肆!大长老有令,任何人不得……”
  护卫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云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种纯粹的、被碾碎后又用疯狂粘合起来的气息,不带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让人胆寒。
  护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另一名护卫也跟著退了一步。
  两人让开了一条路。
  叶云就这么抱著她,穿过了庭院,走向那座象徵著叶家底蕴的藏经阁。
  “孽障!你还敢回来!”
  一声爆喝,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为首的正是叶家大长老。他身后跟著一眾族老,个个面色铁青。
  “叶云!乾坤晷呢?我叶家传承万年的至宝,现在何处?”二长老厉声质问。
  “为了一个女人,你毁了所有!”三长老痛心疾首,“你是我叶家的罪人!”
  叶云依旧没有回应。
  他抱著陆雪樱,绕开他们,径直走向藏经阁。他的目標很明確,那里有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站住!”
  大长老身形一闪,拦在了他的面前。“藏经阁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
  叶云终於停下脚步,他抬起头,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对著大长老。
  “典籍。”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乾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什么?”大长老没有听清。
  “关於神药的……典籍。”叶云重复了一遍,气息又弱了下去,抱著冰雕的手臂都在颤抖。
  杜妍妍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大长老这才注意到叶云的状態,他心脉已碎,全靠一口气吊著。再看他怀里那栩栩如生的冰雕,和旁边那个气息溃散的女娃,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对其他族老说:“你们都退下。”
  “大长老,不可!”
  “他已是废人,更是罪人,怎能再让他……”
  “都退下!”大长老的呵斥不容反驳。
  族老们愤愤不平,却也只能退到一旁。
  大长老深深地看了叶云一眼,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向了藏经阁旁一处偏僻的角落。他在一堵石墙上摸索片刻,隨著一阵机关的闷响,一道暗门缓缓开启。
  “跟我来。”
  叶云抱著陆雪樱,跟了进去。
  暗道很深,通往一间尘封的密室。密室中央,只有一个石台,上面供奉著一本厚重的、用不知名兽皮製成的古籍。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藏经阁,在这里。”大长老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僂,“剑魂的记忆终究是万年之前,岁月变迁,天地灵物亦会隨之变化。”
  叶云將陆雪樱的冰雕小心翼翼地靠墙放下,走到石台前。
  他翻开了那本古籍。
  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跡却像是用血写成,透著一股不祥的气息。
  没有九幽还魂兰,只有——九转还魂草。生於幽冥界,轮迴之所,黄泉之畔。
  没有凤凰涅槃血,只有——混沌青莲。开在崑崙墟,万山之祖,神魔葬地。
  没有万劫菩提果,只有——天命涅槃果。结於蓬莱秘境,无垠之海,縹緲仙山。
  幽冥界、崑崙墟、蓬莱秘境……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轰然压在叶云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头。这不再是难如登天,这是……绝无可能。
  剑魂所说的传说,在这本典籍的记载里,变成了绝路。
  “看到了?”大长老缓缓开口,“这三处地方,说是人间界,却早已与人间界隔绝。幽冥界有死无生,崑崙墟自上古一战后便神魔不存,蓬莱秘境更是亿万年无人寻得踪跡。”
  叶云的手撑在石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那由剑气组成的心臟,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痛不欲生。
  绝望,比之前更深沉的绝望,再次將他吞没。
  “噗通。”
  一声闷响。
  叶云错愕地回头,看见大长老,那个执掌叶家威严、不苟言笑的老人,竟然对著他,双膝跪地。
  紧接著,门外传来一片衣袂摩擦的声音。
  之前退出去的所有族老,此刻都涌到了暗门门口,然后,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来。
  “少主!”
  大长老一声呼喊,让叶云浑身一震。
  他从怀中,颤抖地捧出了一卷用血色丝绸包裹的捲轴。
  “此乃叶氏先祖血书。”大长老高高举起血书,“我叶家,非是荣耀之族,而是……罪血之族!”
  “先祖当年犯下滔天大罪,被天道诅咒,血脉禁錮。我叶氏子孙,无论天资多高,终生无法突破这方世界的桎梏,这便是我们的牢笼!”
  “乾坤晷,不是至宝,是镇压我族罪血的封印!如今封印已毁,我族的罪业即將彻底爆发,但……”
  大长老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
  “你的弒神剑骨,觉醒了!它是钥匙,是打破诅咒的唯一希望!”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种压抑了千百年的狂热与期盼。
  “少主!你不是在为自己寻药,你是在为整个叶氏寻找一条生路!”
  “幽冥界、崑崙墟、蓬莱秘境,我们都知道!先祖的血书里,记载著通往这些禁地的残缺路径!这万年来,叶家每一代人都在为此做准备!”
  “叶氏罪血之族,愿举全族之力,倾尽所有底蕴,为你铺路,为你寻药!只求少主功成之日,能带我叶氏一族,打破这万年枷锁!”
  所有的族老,都將头颅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愿为少主,万死不辞!”
  “愿为少主,铺就登天之路!”
  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迴荡在狭小的密室里。
  叶云沉默地看著他们。
  他看著大长老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著那些长老眼中毫不掩饰的利用与渴望。
  这哪里是效忠?
  这是一场交易。
  用整个家族的资源,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而他叶云,就是那个被推上赌桌的筹码。
  他的命,成了他们的希望。
  他的路,要用他们的牺牲来铺就。
  他刚刚挣脱了死亡的锁链,他们就要为他套上另一条名为“家族”的枷锁。
  叶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无比刺耳。
  他摇了摇头。
  在所有族人期待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將杜妍妍扶起,让她靠在墙边。然后,他再次抱起了陆雪樱的冰雕。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叶云转过身,背对所有跪下的族人。
  他走向暗道的出口,走向外面的世界。
  “我的命,”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锋利的剑,斩断了所有的算计与捆绑。
  “自己挣。”
  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庭院中央,將陆雪樱的冰雕轻轻放在地上。
  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剑,从他体內飞出,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嗡鸣,似乎连承载一个人的重量都无比吃力。
  叶云先將陆雪樱的冰雕小心翼翼地移上剑身,然后又扶著虚弱的杜妍妍坐了上去。
  最后,他自己也站了上去。
  锈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隨时会坠落。
  叶云体內剑气翻涌,强行稳住剑身。
  锈剑颤颤巍巍的,一寸一寸,艰难地离开了地面。
  他带著她们,飞向了那片灰色的天空,只留给叶家眾人一个决绝的、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