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震盪
  死亡触手,携著万魂的怨毒,扑面而来。
  叶云紧闭双目,神魂在识海中与彼岸花的幻象廝杀,对外界的危机浑然不觉。
  “不!”杜妍妍的嘶喊卡在喉咙里,化作绝望的呜咽。
  就在那触手即將缠上叶云脖颈的瞬间。
  “錚——”
  一声剑鸣,並非来自九天,而是源於黄泉。
  横於叶云膝上的残剑,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尖锐的悲啸。一缕细如髮丝的剑光,从锈跡斑斑的剑身上迸发,不是璀璨,而是纯粹的死灰色。
  那剑光一闪而逝,快到连杜妍妍的视线都无法捕捉。
  水鬼王的巨大触手,从中间断裂,悄无声息。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魂力如浓烟般逸散。
  “嗷——”
  无声的咆哮,化作恐怖的灵魂衝击,在忘川河上掀起滔天巨浪。水鬼王那张由魂魄纠结成的鬼脸,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它庞大的身躯疯狂地向河底退去。
  巨浪狠狠拍在骨舟上。
  “咔嚓!”
  本就脆弱的船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裂痕从船底蔓延开来。
  剧烈的震盪,將叶云从识海的沉沦中强行拽了出来。他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剑。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第一时间看向杜妍妍。
  “船……船要散了!”杜妍妍指著不断涌入河水的裂缝,脸上血色尽褪。
  彼岸花的甜香,隨著骨舟的前行,终於被甩在了身后。但新的危机,比幻象更加致命。忘川河水,触之蚀骨,沾之魂灭。
  叶云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抓起昏迷的林卿,將他甩到自己背上。他看了一眼膝上的残剑,那缕剑光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此刻比一块废铁还要沉寂。
  “扶著我!”叶云对杜妍妍低吼。
  杜妍妍立刻爬过来,用尽全力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把你的灵力,全部灌注到船底,延缓它碎裂的速度!”叶云的命令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决断。
  “我的灵力……”杜妍妍面露难色,她刚才为了抵挡噬魂水草,消耗巨大。
  “没有选择。”叶云打断了她,“要么在这里餵鱼,要么拼一把。快!”
  杜妍妍咬牙,不再多言。她伸出双手,按在龟裂的船底,柔和的药灵之力,如胶水般涌出,暂时黏合了那些恐怖的裂缝。
  “噗。”灵力催动,引动了她体內的伤势,一口血雾喷了出来。
  叶云没有看她,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骨舟唯一的船桨上。他用残剑当作船篙,奋力向著远方那片模糊的黑影划去。每一次划动,都牵扯著他神魂的伤口,痛楚如同无数根钢针在脑中搅动。
  但他没有停下。
  “坚持住。”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杜妍妍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灵力正在被忘川河水快速吞噬、同化。
  “想活下去,就別闭眼!”叶云暴喝,“你死了,我们三个谁也到不了岸。”
  这句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杜妍妍浑身一激灵,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潜能,死死维持著船体的完整。
  骨舟,如同一片风中残叶,在漆黑的河面上,拖著一道摇摇欲坠的轨跡,冲向了那片代表著生机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瞬间。
  “砰!”
  骨舟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彻底散架。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脚下传来。是陆地。
  叶云摔在漆黑的沙地上,背上的林卿滚到一旁。杜妍妍更是直接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们,渡过了忘川。
  可还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叶云挣扎著抬头。
  眼前,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石缝间,似乎还凝固著乾涸的血跡。城门之上,是三个猩红的大字——枉死城。
  城中,无数鬼影幢幢,密密麻麻,像是一锅煮沸的浓粥。嘶吼、哀嚎、狞笑,各种负面情绪交织成的声浪,即使隔著很远,也几乎要衝垮人的心智。
  而他们三个,就像是黑夜中的三支火炬。
  在他们踏上岸边的瞬间,城门口、城墙上,无数道空洞、贪婪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是饿了千万年的野兽,看到了最鲜美的血食。
  “活人的气息……”
  “好香……”
  “吃了他们!”
  “生气!是生气!”
  鬼啸连天。
  “该死。”叶云低骂一声,迅速將杜妍妍和林卿拖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后面。
  “我们被发现了?”杜妍妍的声音在发抖。
  “废话。”叶云的语气很差,“我们现在就是三块冒著热气的肥肉,你觉得那些饿鬼是瞎子吗?”
  “那怎么办?衝进去吗?”
  “衝进去?”叶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我们三个现在这个样子,衝进去不够它们塞牙缝的。枉死城里,有它的秩序,但绝不是为活人准备的。”
  “那……”
  叶云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在枉死城外,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唯一的特徵,是远处一片扭曲的树林。那里的树木,不是木质,而是由森森白骨构成,散发著浓郁的死气。
  “阴骨林……”叶云吐出三个字。
  “你要做什么?”杜妍妍立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想要进城,就不能用活人的身份。”叶云的计划清晰而疯狂,“我们需要『偽装』。用最纯粹的死气,炼製成匿魂斗篷,遮蔽我们身上的生气。”
  “用死气炼製斗篷?那死气的来源呢?”杜妍妍追问。
  叶云的视线,落在了那片阴骨林上。“那里,有的是。猎杀骨妖,抽取它们死而不僵的魂火和怨气,足够我们用了。”
  “你疯了!”杜妍妍终於忍不住喊了出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走路都勉强,还想去猎杀骨妖?那是送死!”
  “送死?”叶云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疲惫,“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活路?站在这里,等全城的饿鬼壮著胆子衝出来,把我们三个分食乾净?那才是活路?”
  “我……我们可以想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来想。”叶云直视著她,“在你想到办法之前,我的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你在这里守著林卿,哪也別去。”
  他的话语,不容置喙。他扶著礁石,摇晃著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杜妍妍看著他的背影,那是一个隨时都可能倒下的背影,却又透著一股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决绝。她张了张嘴,所有的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他。在这个绝境里,这个男人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
  叶云走进了阴骨林。
  林中的地面,铺满了碎骨,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瀰漫的死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侵蚀著他的身体。
  他没有深入,只是在外围游荡。很快,一头游荡的骨妖发现了他。那是一头由兽骨拼凑而成的怪物,眼眶中跳动著两点幽绿的魂火。它咆哮著,挥舞著骨爪扑了过来。
  叶云没有硬拼。他侧身闪躲,动作迟缓却精准。在与骨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手中的残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了骨妖的脊椎骨缝隙。
  “咔。”
  一声轻响。
  骨妖眼中的魂火,瞬间熄灭。庞大的骨架,轰然散落一地。
  一击毙命。
  叶云的身体晃了一下,用剑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他剧烈地喘息著,刚刚那一击,看似简单,却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
  他没有休息,立刻盘膝坐下,单手按在散落的骨骸上。一股微弱的吸力从掌心传来,將骨妖消散后残留的死气与怨念,一丝丝地抽离出来,匯入他的掌心。
  这个过程,对一个健康修士来说轻而易举。但对神魂受损的叶云而言,无异於用一张破网去捞水中的月亮,艰难无比。
  一个时辰后,他才勉强炼化了三头低阶骨妖的死气。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將收集到的死气,混杂著骨妖最坚硬的指骨碎片,用自己的一滴心头血作为引子,强行在身前凝聚。
  死气翻涌,骨粉飞扬。
  三件简陋粗糙,散发著浓郁死亡气息的灰色斗篷,渐渐成型。
  做完这一切,叶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骨堆里,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杜妍妍的惊呼声唤醒。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找了过来。
  “你……”杜妍妍看著地上昏迷的叶云,和那三件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斗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云撑著身体坐起,將一件斗篷扔给她。
  “穿上。”他的声音虚弱,但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改变。
  “这东西……”杜妍妍拿著斗篷,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刺骨寒意和怨念。
  “它能救我们的命。”叶云自己先披上了一件,又將最后一件盖在了林卿身上。
  当斗篷披上身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对鬼物来说如同佳肴般的生气,瞬间被压制、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这片土地別无二致的纯粹死气。
  杜妍妍犹豫了一下,也披上了斗篷。
  “走吧。”叶云站起身,看向那座巨大的鬼城,“我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