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张居正的最后衝锋
  “张先生走了,能给朕衝锋陷阵,不畏谗讥,不计自身利害得失的忠臣,又是谁呢?”
  朱翊钧一时没有头绪,想问问张居正有何推荐,又觉得还不是时候。
  只是病重,现在就问接班人,好象盼著张先生早点走似的。
  “嗯?倒是有这么一个千古清官,为何没得重用呢?”
  朱翊钧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不禁心中疑惑。
  …………..
  权势喧赫的司礼监掌印冯保被重惩,丟掉所有职位,闭门反省;
  梁家欺君骗婚,被锦衣卫抄家,一家老小全被关押审讯。
  消息在京城中飞快传播,一时成了街谈巷议的新闻。
  “何苦来著,倾尽家財,就图个皇亲。”
  “活该!真是胆大妄为,敢让癆病鬼娶公主,这不是害人嘛!”
  “万岁和太后震怒,冯保这下要完蛋啦!”
  “贪心不足,合该有此下场。”
  在议论纷纷中,皇帝的威信在不知不觉中树立起来。
  而闭门反省的冯保第一时间就向北镇抚司交出了管家徐爵,以及梁家行贿的数万两银子。
  当然,罪名全由徐爵揽下。银子也是他收的,並蒙蔽了冯保。
  如此一来,冯保就只是失察之罪,並无主观坑害公主的意图。
  刘守有將徐爵收监审讯,也没大刑伺候,便將口供上呈御览。
  对此,朱翊钧只是冷笑一声,简单批阅“知道了”。
  非要把这罪名砸实,让冯保翻不了身,朱翊钧认为没这个必要。
  冯保还期待著百日反省后的復出,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朱翊钧也是做给李太后看的,反正冯保已经无关紧要,只是贪来的钱財別没了就成。
  张鯨代掌印,立刻就接过了为永寧公主选婿的差事,开始尽心尽责的忙碌起来。
  同时,朱翊钧又颁下圣旨,对选駙马的条件有所放宽。
  “仪宾近亲可出仕为官,已为官者,不过四品,亦不必退仕归家;入选駙马后,若近亲晋升,亦不受限……”
  “駙马都尉亦可量才为用,为朝廷效力……”
  也就是说,现在近亲没有超过四品高官的家庭,適龄者皆有参选资格;
  至於以后,近亲若是干得好,晋升如常,不受约束。
  而駙马都尉也不再是领干俸的虚职,你有才干,也会委以官职。
  如此一来,不仅选择的范围扩大了,参选者的素质也会有所提高。
  以往,那些诗礼世家、衣冠世胄,都不愿与皇家结亲。
  那就只剩下了富豪子弟,多是学识浅薄,没有能力科举入仕的閭井白丁。
  “万岁有魄力。”臥病在家的张居正晓得此事,只是赞了一句,便放到了一边。
  所谓的祖宗成法,现在已经成了改革的阻力。
  皇帝既敢改之,就有破除阻力的决心和意志。
  看著张鯨送来的改革宗藩的书信,张居正很是激动振奋,也钦佩不已。
  “若施行下去,或可有效遏制宗藩之弊。万岁聪慧,思虑周详,某自愧不如啊!”
  张居正感慨著,思索著,又给皇帝写了书信。
  君臣二人,也可以说是师徒两个,现在就通过书信来交换意见。
  张居正很欣慰,因为这正是他严而施教的目的,將万历培养成为一代明君。
  或许已经感到病重难医,甚至是时日无多,张居正也正在准备著身后事。
  比如何人能代其成为首辅,他心中已有人选。
  虽不是太如意,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皇帝近些时日的表现,却让张居正有如释重负之感。
  “纵是潘晟不若某之当机而立断,独立而不惧。但有万岁支持,却暂无人亡政息之虑。”
  张居正心中又安定了不少,刷刷点点,书写得更加顺畅。
  冯保罢职,张鯨接手,却比冯保更恭顺。
  他还是那么大的权力,票擬从不驳回,都痛快地批红,还用不著去结好。
  “或许万岁所言极是,只要万岁支持,冯保可有可无,不过是稟承圣意的文书。”
  张居正停下笔,待墨跡干透,又认真检查一遍,才封好,命人送去皇宫。
  “万岁长大了,有明君气象,某心甚慰,亦须改弦更张,不再以少年视之。”
  张居正静处下来,也开始反思反醒。
  “威权震主,祸萌驂乘。”
  古往今来,多少血淋淋的例子,博览全书的张居正,岂能不知?
  海瑞在张居正死后,曾用“工於谋国,拙於谋身”来评价。
  但张居正非是不善於谋划自己的身后事,而是选择了“勇於任事,死而后已”。
  正是如此,才更令人钦佩。儘管他不是完人,改革也有偏颇不当之处。
  但大明已经是积弊深重、暮气沉重。
  是做个裱糊匠,谁也不得罪,在表面上维持大明这艘破船能勉强漂著。
  还是奋乾刚,行独断,视眾谤於无物,破旧立新,行严厉之法,治积久疲顽之习。
  张江陵开始改革,便应该有了粉身碎骨的觉悟,独立而不惧。
  但他唯一没想到的,严厉的教育给万历带来了终生的心理阴影,积累了十几年的不满和怨恨。
  或许,在封建社会的帝王思想中,清算张居正是正当且必要的。
  皇帝再小也是九五至尊,容不得半点屈辱。
  暂时忍了,以后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仇恨。
  教个书而已,看张老师吹鬍子瞪眼,把小皇帝给嚇得,差点没尿了。
  都说严师出高徒,可严师也招人恨,並不是每个学生都感激的。
  万历既不是好学生,也没成为好皇帝,这也是张居正和李太后虎狼教育的失败。
  “君喜我则喜,君憎我则憎。我与君同心,则君不为我异。”
  张居正提笔写下这句话,早已有之,並不是一时的感悟。
  久久凝视,反覆揣摩,张居正似乎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和理解。
  …………..
  “张先生这是要为朕衝杀最后一阵啊!”
  朱翊钧看著张居正呈上的奏疏,大概明白了张居正的所思所想。
  宗藩条例,清丈隱佔田亩,摊丁入亩试行条例。
  这三条新法规,有出於朱翊钧之手,也有对之前工作的补充核查。
  张居正进行了部分修改,使其更切合大明的实际情况,並重新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