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秦卒之怨,桑梓
  公孙劫抬手落子。
  秦王政捏著黑棋,蹙眉苦思。
  而扶苏则位居下方,匯报消息。
  “蒙武將军已抵达泗水,攻打彭城。”
  “毋择公今日也率军乘舟而出,驰援南郡。双方已定下时间,且令锐骑通知南郡守。”
  “王翦將军则继续朝东南进发。”
  “……”
  秦王政挑了挑眉。
  “田地可都分好了?”
  “分是分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部分士卒有些不满。”
  “不满?”
  公孙劫蹙眉看向扶苏。
  “他们破城立功得爵,最少都得百亩良田。可如今关內已无多余的良田,便让他们留在寿春。可秦人思念桑梓,认为留在楚地乃是间接的贬斥。”
  “告诉他们,此为王詔!”
  秦王政不耐烦的抬手。
  同时顺手一推。
  黑白棋子散落在地。
  “政哥也不用著急。”公孙劫笑著收拾棋子,淡然道:“麾下士卒建立功勋,肯定想要衣锦还乡,此为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这般强硬。”
  落叶归根这种想法,自古就有。
  不论何人,都会思念故土。秦军將士浴血廝杀,为的就是军功。凯旋归乡,也能被乡党僚友看得起。
  先前留在赵地都还好说。
  可这回是楚地!
  他们留在寿春,此生可能都无法回到关中。没错,他们的亲眷可以迁至寿春。可他们年迈的父母,又该如何是好?
  寿春至咸阳足足两千里!
  他们能活著抵达寿春吗?
  “此为国策,不容质疑。”秦王政態度也很强硬,沉声道:“就如丞相所言凝实,此为兼併融合之策,也关乎楚地未来安危。”
  公孙劫若有所思。
  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军功和田宅是绑定的,这些年来秦国经常出兵夺地,动輒就是十几万大军。关內的土地早已超负荷,无法满足新贵所需。就以王氏父子为例,他们足有四百余顷良田!
  那咋办?
  不给土地?
  那国家信用如何办?
  秦军目前的根基就是军功制!
  立下军功后,就得赐予田宅!
  此为国法,绝不能改!
  所以秦国选择两手抓。
  首先要继续在关內开闢土地,用以安置新贵。同时將部分关中秦人安置在外,如此还能起到戍守的效果。
  至於士卒的感受?
  从国家大局来说,这么做无疑是正確的。个人得失,永远不会摆在国家利益前面。
  不要说是一人。
  就算千人,万人也是如此!
  因为关內真的没田了……
  就以此次伐楚来说,总共动用四十五万大军。如果算一人一级爵位,这就是4500万亩良田!
  那么,就得赐田於关外。
  即便如此,田宅还是不够。
  秦国征服各国,不会大开杀戒。为安抚当地百姓,他们的田宅都能保存下来。只有些强硬反秦份子,才会被没收田宅。另外就是些公卿贵族,也会被收走。
  毕竟百姓最在乎的就是农田。
  没了农田,必然会反!
  这一点,秦国始终看的很清楚。
  可军功爵需要更多的农田!
  所以秦国重拾商君之令。
  让各地继续垦草开荒。
  但……这些將士会如何想?
  他们是关中秦人,吃的是粟米。而楚地饭稻羹鱼,语言、文化、习俗皆与关內不同。他们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亲眷乡党都难再见到。
  “扶苏。”
  “啊?”
  “如今士卒心有不服,而国策又在先。”公孙劫看向扶苏,“你认为,应当如何是好?”
  “……”
  扶苏满脸茫然。
  这问题是他能解决的吗?
  只得硬著头皮道:“我觉得,要不多给些田地,以安秦卒?”
  “愚蠢!”秦王政是破口大骂,“现在良田本就不足,你还要多给些?”
  “儿知错……”
  “欸,其实公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秦卒立功夺爵,无非为了田宅。”
  公孙劫却是笑著起身。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后世有些公司也会外派员工去非洲干活。如果是月薪三千,那绝对没人愿意。可要是月薪三万,那公司就是我的家!
  就算在国內,也有很多人因为家乡没有发展前途,最后选择跨省打工。自然,也有很多人选择定居。
  类似的操作在后世也有。
  话说刘邦定都后,诸侯皆要罢兵归家。老刘就颁布条律令,诸侯子弟留在关中的,就免去徭役十二年。如果想回家的也行,就免去六年,再给一年的粮食。
  就讲的极端点,要让他们在这当郡守,怕不是全都嚷嚷著要留下来。留在寿春会闹情绪,只是得到的没有失去的多。
  公孙劫也难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毕竟,他们都是用命拼的!
  “阿劫是何意?”
  “很简单,一切遵循自愿。”公孙劫面露微笑,抬手道:“愿意留在寿春的,免去三年的赋税徭役。根据军功,再额外赏些钱粮。所得军功越多,钱粮越多。其亲眷老幼若愿来寿春,秦国也可帮忙护送。若无法来的,秦国也可给些钱粮用以养老。”
  相较於土地,现在秦国最不缺的就是钱粮。就说这回攻破楚国后,缴获的金玉珠宝便无法估量。
  “给钱粮养老?”
  “少些就行。”公孙劫背著手,解释道:“秦人相当好面子。秦国派遣官吏送粮,间接送去喜讯,也能证明他们建功立业。在乡党之中,也能有些名气。”
  “对对对,我就是这意思!”
  扶苏满脸感动,连连点头。
  秦王政只是冷冷瞥了他眼。
  “你是这意思?”
  “……”
  秦王政站在宫门口。
  抬头看著夜空。
  这件事非同小可。
  不能轻易定下。
  “若一半人留下,需要多少钱粮?”
  “这我还没算过。”
  “让张苍算好再上呈。”
  秦王政自然知道公孙劫所言是极好的法子,可赏赐就得利出一孔。九罚一赏,方能確保国家机器运转。
  公孙劫抬手示意,自觉告退。作为丞相,他不仅是做蛋糕的人,还得帮著分蛋糕。歷朝歷代如何分蛋糕,都是个难题。在他看来,给立功秦卒些钱粮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