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公子扶苏,凌云阁
  三十一年,十月中旬。
  兴乐宫。
  悠扬的琴声响起。
  琴音如露落寒松,清浅细碎,似山涧细泉绕青石流淌而过。长吟低回,风声穿林。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技法高超,显然是深諳音律。
  羋夫人位居凉亭內,披著白狐裘。十指不断拨动琴弦,所有的情绪皆糅进了琴音內。带著些杂乱,甚至弹错了好几个音。这首曲子她弹了很多年,可这次却错了很多。待一曲弹完,羋夫人方才停下。
  陪伴她多年的婢女站在旁边,顺手递上杯热茶,而后轻声道:“夫人,公子已经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外面还下著雪,是否要请他进来?”
  “让他回去吧。”
  羋夫人抿了口热茶。
  眼眸中依旧带著些怒意。
  “他已拆除华阳宫。”
  “將其生母迁至兴乐宫。”
  “如此不孝之子,何必再见?”
  “夫人!”婢女赶忙跪地求情,红著眼道:“您这么做,不仅仅是在伤害公子,更是伤了您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公子经常拜见您。不论风吹日晒,都会在宫外等候个把时辰。我听说公子刚举行完宗庙祭祀,这几日本就染上风寒。现在还有风雪,要太久的话,恐怕……”
  羋夫人皱著柳叶眉,眼角闪过些不忍。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唯唯!”
  婢女赶忙长拜作揖。
  她十二岁进宫,一直伺候著羋夫人,也是看著扶苏长大的。这半年多来,扶苏隔三差五就会来兴乐宫。只是羋夫人始终不肯见他,但扶苏这人相当有耐心,也从未懈怠过。
  片刻后,扶苏缓步进了宫殿。他披著裘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则被冻的有些发红。看著位居主座的羋夫人,旋即长拜作揖。
  “儿,见过母亲。”
  “母亲正旦安好。”
  “坐吧。”
  “谢母亲。”
  羋夫人看著扶苏,冷冷道:“华阳宫现在是否被拆除了?”
  “嗯。”扶苏没有否认,“儿將大部分建筑全部拆除,重新建造起了凌云阁,已经是即將竣工。包括三十六功臣,也即將评选出来。”
  “那谁排第二?”
  “武成侯,王翦。”
  “倒也合適。”
  羋夫人轻轻点头。
  她甚至没有问谁排第一,因为只可能是公孙劫,这也是公认的。至於王翦位列第二,也算是合乎情理。毕竟王翦的功绩摆在这,他们父子俩横扫五国,建立下赫赫战功,和秦国本来就是互相成就的。
  “你这半年总是来兴乐宫。”
  “现在,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知道了。”扶苏点了点头,轻声道:“儿让母亲不满,就是错。但有些事,儿必须要去做。儿知错,但不会改错。现在是,以后也是。儿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更是秦国的公子。儿的首要任务是为秦国谋划,也可能会因此伤害到母亲。但不论如何,母亲终究是母亲。”
  “你……你……”
  “你就是如此对待母亲的?”
  “我说一句,你说十句!”
  “我对父亲也是如此。”
  扶苏抬起头来,寸步不让。
  当初他就是这么顶撞秦始皇的。
  羋夫人看著扶苏,顿时哑然。
  毕竟扶苏还真就是这性格……
  “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
  “这就是成为王需要肩负的责任。”
  羋夫人幽幽长嘆。
  此刻却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的好。
  曾经的扶苏风度翩翩,有悲天悯人之心。就算是面对受伤的鹿,他都不忍杀害。可如今的扶苏却是心狠手辣,此次监国更是接连处死了数十名官吏。
  冯去疾好言相劝,却被扶苏直接顶了回去。还说他们犯下秦法,其罪当诛。不能因为有爵位,就能永远的躺在功劳簿上。为正秦法,这些贪官污吏就必须得杀!
  羋夫人知道。
  扶苏已经距离她越来越远。
  再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翩翩公子。
  “可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不是。但不论是否是太子,我都是秦国的公子。就算今后成为一方郡守,或是朝堂廷臣,我都愿意。”
  扶苏却是毫不在意。
  他看向羋夫人,轻声道:“母亲,昔日的战国乱世已经过去了。楚地的任侠也解下佩剑,手握三尺木牘,成为法吏。所以过去的华阳宫,也该拆除。”
  “咸阳城的华阳宫,我一句话便可让人推平。但很多人心里的华阳宫,却始终还存在。而母亲和我,可能就是他们的华阳宫。我能做的,就是要绝了他们的念想!”
  “……”
  羋夫人呆呆看著扶苏。
  听到这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咸阳的华阳宫被推平了。
  可很多楚人心中却还有著华阳宫……
  现在,她终於明白了。
  难怪扶苏会坚定推平华阳宫,甚至还要修造凌云阁。他就是通过此举,让所有心怀叵测的人认清现实。
  “坐吧。”
  “看你的脸色,也都冻著了。”
  “听说这几日忙於政务,还染上风寒。”
  “难道嬴姓宗室的子孙都这样?就算忙於政务,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你现在连太子都不是,何必如此拼命?如果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是好?”
  “都习惯了……”
  “那姝儿呢?”羋夫人皱著眉头,“她现在已经快要临盆,女医可都准备好了没?妇人產子就如同是死过一遭,所以必须要准备齐全。待生下孩子后,也可多来兴乐宫。吾在这宫內很是无趣,也无多少生气。有个婴孩,也能逗孙为乐。”
  “母亲不嫌累就好。”
  “没有大母会嫌弃孙子的。”
  羋夫人终於是露出笑容。
  看著扶苏嘴唇上的鬍鬚,此刻也都已放下。就如扶苏所言,这些事其实都已经过去了。就算他不放下,其实也就是在和自己较劲。除了气著自己,也没任何意义。
  “那我和姝儿说一声。”
  “先不急。”羋夫人拂袖挥手,“她现在已经要临盆,这些事都勿要与她说,让她也勿要去太远的地方。另外,孩子的名字也要准备起来。”
  “不论是儿是女,都要备著。”
  “待姝儿生下后,陛下他们也该回来了。”
  “儿都记住了。”
  扶苏抬手长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