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七日
  剑冢禁地。
  守冢长老跪在石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將外界关於宗主云嵐真人的流言蜚语全部道出。
  也將长老们的忧虑、弟子们的愤懣,全部稟明。
  话音未落。
  “鏗——!”
  洞內一股沉寂了十年的剑意猛然甦醒。
  它带著碾碎一切的、绝对的死寂与寒冷。
  瞬间笼罩了整个剑冢。
  下一刻,剑冢內的万千长剑,同时发出了嗡鸣!
  空气中,无数冰晶迅速凝结、坠落。
  地面蔓延开蛛网般的白霜。
  禁地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守冢长老匍匐在地,只能勉力维持神识清明。
  “她,现在何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內传出。
  守冢长老以头抢地,用尽全身力气才颤声道:
  “回、回稟太上长老……宗主她,现今长居在……”
  他艰难地吐出地点:“落霞宗,翠微峰。”
  “落霞宗……翠微峰……”
  洞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嵐,老夫闭关前,你是如何向老夫保证的?”
  “你说你的剑,当如九天流云,洁净无瑕,不染凡尘!”
  “你说你的道,是唯精唯纯,斩断一切俗缘!”
  “这就是你斩断俗缘的方式?”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怒:“去给一个无名小辈,当劈柴挑水的僕役?!”
  “轰!”
  一道无形剑气自洞內横扫而出。
  守冢长老身旁一块记载著剑诀的石碑,瞬间化为齏粉!
  “青云剑宗的顏面,歷代祖师的期望,岂容你如此践踏!”
  “还有你自身的无上剑骨……岂容你如此践踏!”
  守冢长老浑身一颤,感觉神魂都要被这股怒意撕裂。
  洞內的声音冰冷。
  它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闭剑冢。”
  “没有老夫的命令,宗內任何人,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守冢长老一愣,下意识问道:“太上长老,您这是……要召宗主回宗?”
  “让她回来?”
  洞內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老夫要亲自去一趟那落霞宗。”
  “老夫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
  “看看什么通天人物,能让我青云剑宗的当代宗主……”
  “道心蒙尘,自甘为奴!”
  话音落下,剑冢入口的冰雪瞬间凝固。
  將內外彻底隔绝。
  恐怖的剑意退去,尽数收敛於洞內。
  只有一道声音传来:“七日之后,待我剑意圆融,便是老夫出关之时。”
  守冢长老独自跪在洞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晨光再次洒落翠微峰顶。
  將小院映照得一片暖融。
  陆熙正蹲在菜畦边。
  他手持一只木瓢,细致地为新生的灵蔬幼苗浇水。
  水流舒缓,均匀地渗入土壤。
  “浇水施肥,看似简单,实则讲究个『度』。”
  他並未回头,声音平和。
  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点拨身旁的云嵐。
  “力需透至根须,滋养其根本。”
  “但水势过急、过猛,反而会衝垮幼苗,伤及元气。”
  “这其中的细微掌控,与剑道发力,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此时的云嵐,早已换上了一身便於劳动的素色布衣。
  虽难掩其天生丽质,却已与这农家小院的气息浑然一体。
  她闻言,目光专注地看著陆熙的动作,轻轻頷首。
  如今的她,劈柴时已能心无旁騖。
  即便是面对纹理虬结扭曲的木柴,也能精准地找到切入点。
  手起刀落,顺畅自然。
  挑水时,扁担在她肩上已然平稳。
  水桶不再晃荡,步伐沉稳。
  她的气息愈发深沉內敛。
  昔日那迫人的剑意已尽数收敛。
  劳作间隙,她甚至会向林雪请教如何醃製过冬的菜乾。
  素手摆弄著罈罈罐罐,神情一丝不苟。
  姜璃依旧清冷。
  在清扫院落时,她的步法轻盈而独特。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足跡暗合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跡。
  她偶尔会停下动作。
  清冷的眸光扫过正在认真向林雪请教的云嵐。
  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纵然她心高气傲,身为前世女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青云剑宗的宗主非凡。
  其悟性与韧性確实不错。
  在这看似卑微的劳作中,道心竟真的被磨礪得越发澄澈通透。
  进境肉眼可见。
  林雪则是这小院中最快乐的精灵。
  她修为不高,却是这里的“老资格”。
  无论是打理药圃还是生火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她嘰嘰喳喳地分享著从山下听来的零星传闻。
  內容关於落霞宗如今如何风光、各派如何巴结。
  语气中充满自豪,但也仅此而已。
  对她而言,翠微峰上的寧静生活才是真实。
  她乐於充当“小老师”。
  认真地指导著云嵐各种生活技巧。
  午后,陆熙整理著药圃。
  他並未讲授任何高深的剑理。
  他指著一株长势尤其旺盛的灵药,对身旁的云嵐隨口道:
  “你看此株,並未刻意爭抢阳光雨露。”
  “只是顺应其性,根须自然舒展,汲取所需。”
  “故而枝繁叶茂,生命力远胜旁株。”
  “修行之道,有时强求反落了下乘。”
  “顺势而为,方是自然。”
  又有一次,劈完柴后,他看著码放得整齐稳固的柴堆。
  陆熙淡淡说道:“这柴堆能稳,不在於某一根木柴特別突出。”
  “而在於每一根都找到了自己恰当的位置,相互支撑,结构自成。”
  “宗门、剑阵,乃至大道规则,其理亦然。”
  每每听到这些看似平常的话语,云嵐都会停下手中动作。
  陷入沉思。
  眼中时有明悟的光芒闪过。
  或许陆熙说的话语没有力量,但系统有,只要陆熙指导他人。
  即使只是寻常言语,也蕴含莫大威能。
  黄昏时分,云嵐喜欢独坐於峰顶一块光洁的巨石上。
  她默看天际云捲云舒。
  她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具体剑招。
  但周身却隱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韵致在流转。
  与周遭的天地气息悄然共鸣。
  晚风拂过她的布衣,带来山下的草木气息。
  她不禁回想起宗门剑冢內,太上长老昔日严厉的训导。
  那要求她心无旁騖、唯剑唯我的纯粹。
  与此刻在翠微峰上体会到的“道在万物”、“顺势自然”的感悟。
  在她心中相互印证。
  她发现,那极致的“纯粹”,並非意味著绝对的“排斥”。
  或许,容纳万物、理解万物运转的至理,方能成就真正无垢的剑心?